摘录《 我们内心的冲突》卡伦·霍妮(二)

这种方式我称为外化作用,它是这样一种倾向:患者将内在的过程误以为是发生在自身之外,于是便认为是这些外在因素导致了自己的麻烦。与理想化行为相同的是,外化倾向的目的也是回避真实的自我。但不同的是,理想化行为对真实人格的再加工总还停留在自我的疆域以内,而外化倾向意味着完全抛弃自我。简言之,患者可以在他的理想化意象中求得逃避基本冲突的庇护所,但是,当真实的自我与理想化自我的差别太大,精神的张力再也无法承受时,他便不能再从自己得到什么依靠,于是,唯一能做的便是逃离自我,把每一事物都看成发自外部。

这种现象有一部分属于投射行为,即所谓个人问题的对象化。人们一般用投射作用来描述这样一种行为:自己身上有自己讨厌的那些倾向或品质,却把它看成是别人身上的东西。比如自己有背叛、野心、支配、自大、卑微等倾向,便怀疑别人也有这类倾向。在这个意义上,投射作用这一术语用得完全正确。然而,外化作用是一种更复杂的现象,罪责的推卸只是一个方面。患者不仅把过失当作是别人的,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所有的感受都当成是别人的。一个有外化倾向的人,会对弱小国家的被压迫者深感不安,但不能意识到自己感受的压迫。他可能感受不到自己的失望,但对别人的失望却深有体会。在这方面尤其重要的是他意识不到自己对他人的态度。比如,他会感到某人对他的怒意,而实际上他是自己对自己发怒。或者他感到对别人的怒意,而实际上他是对自己的恼怒。不仅如此,他会把自己的坏脾气或好心情,失败或成功都归咎于外在因素。他把挫折看成命定,把成功看成是天成,连心绪的好坏也是天气的缘故。

当一个人感到他的生活无论好坏皆取决于他人时,他自然一心想改变他人、改造他人、惩罚他人、影响他人,或保护自己不受他人的干涉。这样,外化作用导致的对他人的依赖——当然大不同于对温情的病态渴求所造成的依赖性。同时,它还导致对外在条件的过度依赖。他住在城内还是住在乡下,吃这种食物或是那种食物,早睡还是晚睡,是这个组织的成员还是属于那个团体——这些都变得异乎寻常地重要了。这样,他获得了荣格称之为外倾的那种特性。但荣格把外倾看作气质倾向的片面发展,而我却认为这是患者企图用外化作用消除冲突。


病人那种看法的谬误在于:童年时代就在他内心逐渐形成的那些因素他无心过问,但是,这些因素却是现在正作用于他而且导致他目前病状的东西。比如,他幼时所见的众多的虚伪可能是他目前对人冷嘲热讽的原因之一。但如果他认为那是唯一的原因,那便是忽视了他目前的需求——讥诮他人。这种需要发端于他在不同理想之间左右为难的局面,为了解决这种冲突才干脆将一切价值观念弃而不顾。另外,在不能负责时他要去承担责任,而在应该负责时他又拒不负责。他不停地追溯童年时候的经历,就是为了使自己相信,他遭逢挫折是身不由己。同时他又感到尽管经受过危害性的影响,他的人格本来还是可以保持完好无损的,正像出污泥而不染的百合花。对此,他的自我理想化要负一部分责任,正是这种理想化使他不能认为自己曾经有过或现在还有缺陷或冲突。但更重要的是,对童年的反复叨念正是一种勤于自审的幻觉。但由于他把自己的问题外化了,他自然感受不到作用于内心的各种因素。这样,他不能把自己看成自己生活中的主动者。既然自己不再是推进器,那么便是一个沿山坡往下滚动而且只有一直滚下去的圆球,或者是一只被用作实验的南美豚鼠,一旦被限定,便永远被决定了。


所以,外化作用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消灭的积极过程。它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病人疏离了自我,而这种疏离正是神经症所固有的现象。由于自我被消灭了,自然的结果便是内心冲突也被逐出意识。外化作用使患者更多地责难他人,报复他人,畏惧他人,结果以外在冲突取代了内心冲突。这尤其是因为外化作用大大地加剧了最早引起神经症的冲突,即人与外部世界的冲突。


神经症患者的实际行为与他的自我理想之间的差别很大,以至于我们十分奇怪患者本人居然看不到这一点。他不仅根本看不到,甚至对就在他面前出现的矛盾也木然无知。这种盲点现象是最明显的矛盾,它首先使我注意到冲突的存在和有关的问题。比如,一个具有屈从型各种特点的病人,虽然自认为是个像耶稣一样的大好人,有一次却用随便的口气告诉我,在办公会议上他恨不能用枪把那些同事一个个全给毙了。诚然,诱发这些类似杀生念头的毁灭性渴求在当时是无意识的,但问题在于他戏称为“好玩”的这种杀人思想,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圣徒般的自我理想化意象。

另一个病人是一位科学家。他相信自己献身于科学,自认是发明家。在决定自己应该出版哪一些著作时,他纯粹只从碰运气的动机出发,挑选那些他认为会得到最大反响的东西。他并不试图伪装或掩饰,只是像上边一例那样完全不知道这中间有矛盾。同理,一个把自己想成是善良和直率化身的男子,从一个姑娘手中索取钱财又花在另一个姑娘身上,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

很明显,在这几例中,视而不见的盲点作用的功能是将潜藏的冲突排斥在知觉之外。令人吃惊的是这种排斥居然那么容易地就实现了!因为这几例病人不仅有文化,还有心理学知识。如果只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对我们不想看的东西置之不理,显然不足以解释这一现象。我们应该补充一句:我们对事物视而不见的程度,取决于我们有多大的欲望去这样做。一句话,这种人为的盲点很简单地表明我们极不愿意承认冲突。不过这里面真正的问题是,像上述那些显而易见的矛盾,我们怎么能够如此熟视无睹?


带着冲突生活主要还意味着生命力的巨大浪费,这不仅是冲突本身造成的,还是试图解决冲突的各种错误办法造成的。当一个人在根本上处于分裂状态时,他是不能将精力集中于任何事物上的,他总是企图同时达到两个甚至三个相互矛盾的目的。这意味着他不是分散了精力就是自己挫败了自己的努力。犯前面一种毛病的人,像培尔·金特这种人物一样,他们的理想化意象诱使他们相信,自己在各方面都高人一等。一位属于这种病例的女性,想做一个理想的良母、优秀的厨师和女主人;想穿着体面,在社交和政治场合上大出风头;想当贤妻,又想有婚外私通,并且能做自己想做的创造性工作。无须说,她的这些渴求是不可能都实现的;她最终还将一事无成,而她的精力——无论她生来有多大的精力——都将被浪费掉。

更常见的是对某一个目标的追求也遭致失败,因为相互矛盾的动机相互阻碍了对方。一个男子可能想做人之良友,但他又想左右他人,发号施令,结果他的潜在可能性得不到实现。另一个人想他的子女出人头地,但他对个人权力的渴求和固执的自以为是使他达不到这个愿望。又有人想写一本书,但头痛如裂,或浑身疲软无力,尤其是在不能马上想到要说的话时。在这一例中依然是理想化意象在起作用:既然他是一位高手,为什么辉煌的思想不应该从自己笔尖下滔滔涌流而出,有如从魔术师的帽子里蹦出小白兔?于是,当没有什么预想的东西出现时,患者便对自己大动肝火。别人也可以有那种他打算在会上公布的高明观点,但他不仅要以一种一鸣惊人、压倒众人的方式表达这个观点,他还需要众口赞誉,无人反对。但同时由于他把自卑感外化,他又随时担心受到嘲弄讥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他完全丧失了思维的能力,即使他有可能得到一点思想,也不能产生出什么结果。另外还有一种人倒是思路清晰,有条不紊,但由于他有虐待狂倾向,便使自己与周围的人发生对立。我们无须再举更多这种例子,如果我们看看自己和周围的人,就能找到许多类似的例子。


相互矛盾的道德价值也可见于基本冲突。尽管患者竭力想使它们相互协调,它们还是不断对他发生影响。不过,这意思是说,没有哪一种道德价值被他或能够被他认真当回事。理想化意象尽管包括真实理想的因素,在本质上却是一种赝品,患者本人和缺乏训练的观察者要识别出这种伪造性质,其困难正像要识别出一张伪造的银行支票一样。我们已经说过,神经症患者可能真正相信他在对自己的理想紧追不舍,所以会谴责自己的每一个疏忽。这样,在追求他的标准时,他显得过分地兢兢业业。或者,患者可能在想到和谈到价值与理想时坠入自我陶醉。我所说的他不认真把自己的理想当回事,是指那些理想对他的生活不具有义务的强制力量,当他觉得方便或发现它有用时便遵循它的准则,否则便束之高阁。我们在讨论盲点作用和分隔作用时已见过这类病例,而类似情形绝少见之于对理想持严肃认真态度的人。如果那些理想是真的,也就不容易被随便丢弃,而患者尽管真正对某一事业有执着的追求,可一旦碰上任何诱惑则马上背叛那种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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