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爱的进化论》阿兰·德波顿

孩子气并非为孩童所独有。成人—在咆哮之下—也会时而淘气、犯傻、异想天开、脆弱不堪,或歇斯底里、恐惧不已,寻求着安慰和宽恕对德波顿而言,成功的爱情,需要人们认识到:成年人也存在着儿童的特质,在对方焦虑脆弱时,我们需要像善待孩童一般仁慈地对待对方,给予抚慰,而不是从极端个人的角度来评判。

同意,有时候其实心里明白在无理取闹,但是希望在这个瞬间自己的无理取闹可以被无条件允许。在一个成熟成年人外表下藏着一个拿着泡泡枪的小孩。当知道自己有这个需求的时候,也应当意识到他人也有这个需求。

这也会涉及到另一个关键词“冗余”。如果我们的生活已经非常紧张,金钱、时间、注意力都到了临界线的时候,我们必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允许我们的伴侣突然的无理取闹。因为当对方想要当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必须要一个大人的身份出现,这样对方才能继续当小孩。然而,我的内心也藏着很多的委屈和紧张感,我的小孩也很想出来大吵大闹。让自己的生活中的一切指标充满弹性就很重要,这样才能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化。

那一部分没有使用的精力、时间、金钱,不是浪费,而是我们幸福感的缓冲垫。

爱的信仰,必然始终存在着。然而,仅在数世纪前,它才不再被视作疾患,仅在近代,对于灵魂伴侣的追寻,才被认可是近似生命意义的一种追寻。曾经以上帝和灵魂为尊的唯心主义,开始变更路线,以人为本——然而,此种浮于表面的慷慨之举,载负的后果脆弱不堪、令人生畏,毕竟,若要为某个虚构的审视者—在街道上、办公室内,或者飞机邻座—耗尽一生,去承兑自己曾经展现些许的那些完美,这对任何人而言,都绝非易事!

保持完美的状态很困难,浪漫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自己要戳破那个泡泡。

open relationship是一个解法,但是却失去了承诺。

现代人的恋爱观,进退两难。

人们认可世间万物纷繁复杂,因而对于生活中绝大多数的宏大领城:国际贸易、移民、肿瘤学…能接受分歧,容忍冲突。但一旦分歧涉及家事,人们便容易作出决定性判断,并因此痛恶旷日持久的协商。我们会认定,为浴室的布局召开两天峰会,这实在怪异;聘请专业调解人来帮忙辨明离家用餐的合适时间,实属荒谬。

“我娶了一个疯子。”当出租车在空荡荡的市郊街道上飞驰时,拉比这样想着,并当即一阵恐惧,自怜自艾起来。同样怒气冲的伴侣,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离他已是不能更远。眼下这种不和还从不曾进入过拉比的想象。就理论层面,他对于分歧、沟通和妥协,有着充分准备,但绝不该是这类愚蠢透顶的事务。鸡毛蒜皮便导致争吵如此激烈,这在他是闻所未闻。当他意识到柯尔斯滕随后可能以傲慢、冷漠示威于他,这加剧了他的焦躁。他看着前面不动声色的司机—通过贴在仪表板上的小塑料标牌判断,应该是个阿富汗人。他会如何看待他俩这场与穷困或部落种族灭绝毫无关系的争吵?拉比眼中的自己极为良善,却不幸摊上无法展现其良善的冲突。在他看来,给巴达赫尚省一个受伤的孩子输血,或为坎大哈的某个家庭提水,都远比探过身对妻子说对不起,要容易得多。

很多鸡毛蒜皮的家事,其实并不值得一提。只因过于在意对方吃麦片太响,或不舍得丢弃早已过期的杂志,我们可能立刻被视作白痴。严格要求洗碗机内的餐具按顺序摆放,或黄油用过该迅速放回冰箱,便遭受羞辱,这也是家常便饭。当困扰我们的冲突缺少辉煌的魅力时,我们便束手无策,任由对方可能视我们小气和怪异。我们可以挫败收场,但同时,又深刻怀疑这挫败令我们尊严全失,于便毫无信心将这挫败感淡定地展露给身边或狐疑或恼火的观众。

事实上,在拉比和柯尔斯滕的婚姻中,没有任何争吵是“无事生非”。微小矛盾其实都是不曾给予真正重视的重大问题。每日的争吵都多少牵涉着个性的根本对立。

如果拉比更善于哭诉自己的期许和失望,他可能早躲在羽绒被下,挑明了(有关室温争吵的)缘由:“你说要在寒冬让窗开着,这让我害怕和不安,它跟身体状态无关,而是心理感受。对我而言,这仿佛在谈论有一天要去践踏珍宝。这让我想起残暴的斯多葛学派和你个性中我一直在逃避的那种开朗和勇敢。我潜意识里害怕的是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新鲜空气,相反,你想采取一种貌似和善实则粗暴、精明、令人畏惧的方式,不露痕迹地把我赶走。”如果柯尔斯滕同样乐于审视自己对于守时的看法,她可能在去餐馆的路上,便对拉比(和那个阿富汗裔的司机)发表了动人的演说:“我坚持早早出发,其实质是恐惧的体现。在这个充满随机和意外的世界我以这种方式来预防焦虑和一种可怕的、难以名状的恐惧。我渴望守时,就好比他人渴望权势、驾车希望安全一样;鉴于我的童年都耗在等待一位水远不会出现的父亲,这多少有些合理,即便只有点点。这是我自己努力去保持清醒的一种疯狂的方式。”

鉴于双方的需求源于如此具象的情境,如果彼此能领会对方如许信条的因由,那么兴许便能生成一种新的机动性。拉比也许会建议六点半就出发;而柯尔斯滕则可能早已给卧室安上气阀。

没有耐心协商,痛苦—无名怒火就随之而生。唠叨的一方要立作了断,却懒于说明缘由;被唠叨的方,也再无心情解释自己的抵触是基于合理的反驳,或是出于令人同情,也许甚至值得原谅的个性缺陷。双方都幻想令彼此如此烦心的问题会自行消失。

“开窗与室温”导致的又一轮冷战尚在持续中;这时,柯尔斯滕接到了随伴侣住在波兰的好友汉娜打来的电话,询问“状况”如何,她的所指自然是婚姻(已满一年)。柯尔斯滕的丈夫正在最大限度地抵制妻子对于新鲜空气的诉求,他身穿大衣,头戴羊毛帽,蜷在屋子的一角,还盖着羽绒被一副孩子气的自怜自艾。她刚刚还叫他大块头杰茜来着,这也并非第一次了。“很好。”柯尔斯滕回复说。不管人际交往如何崇尚坦率豪爽,若要承认自己可能一一尽管有太多的机会反思和尝试—一所托非人,却仍然是颇失颜面。“我和拉比在一起,今晚很清静,正在看书。”

实际上,对于两人究竟该如何相处,拉比和柯尔斯滕也并无终极真理。他们的心情在不断转换。单一个周末,他们就可能从恐惧孤单到充满赞美,从渴望到厌恶,从冷漠到狂喜,从恼怒到温情脉脉。为了给他人一个中肯的结论,不论让这种转换停在哪一种状态,都可令这种坦承存在风险,因为事后看,它反映的也不过是某一时刻的心态,悲观的言论总是压制着乐观者,占据上风。

只要一直确保争吵不为外人所见,柯尔斯滕和拉比便不用决定,他们之间的状态,究竟有多好,或多糟。

奇怪而无奈的是,不温不火的婚姻,从来都是被忽略的话题。那些频频吸引眼球的,均是极端的案例—一或完美情侣,或谋杀惨剧—所以,面对孩子气的愤怒、午夜的离婚成胁、愤懑不语、摔门而去,以及日复一日的粗心大意和冷酷无情,着实难知我们该给予怎样的立场,我们在遭遇如何的孤独。

理想状态下,艺术会提供人们给予不了的答案。这甚至可能是文学作品的主要意义之一:它能告知我们,何种群体太过守旧而让人无法探索。富有价值的书籍应该会让我们带着释然和感激,去思考作者为何如此透彻地了解我们的生活。

然而,有关持久婚姻的现实意义,往往因为遭遇社会大众或艺术作品的遗忘,而不了了之。因此,我们会想象自己的局势,会远远糟于其他夫妻。我们不仅不快乐,还会误以为自己的不幸在以畸形而罕见的形态具体呈现于是,我们最终会认为,那些纷争并非证实了自己的婚姻本质上在符合预期地运转,而是代表着自己犯下了罕见的根本性错误。

这一串的发展令人窒息。我们互相靠近是因为欣赏对方的头脑和思想,我们碰撞观点,分享美好的情愫。正式进入相处阶段之后,我们发现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竟然一次次让我们争吵不休。我们觉得为什么这些小事成了我们生活的痛苦之源?它们不应当成为我们关系产生裂缝的缘由。然而,越是小事就越涉及我们的习惯,难以改变难以妥协。我们会无意识地重复让伴侣气愤的行为,但同时也埋怨为什么伴侣不肯为我们的关系改变他自己的小小的习惯。彼此都变得言行不一,但彼此都不想让步。

如果仔细推敲的话,就能看到那些鸡毛蒜皮、互不相让背后藏着一个个心碎的敏感的故事。但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心,不显得脆弱,我们采用强烈的语句和动作去维护自尊。“你不这么做,就是不爱我。”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因为保护自己而隐瞒,但因为隐瞒而遭致更多的隔阂,最后依旧得到了坏结果。随后,我们甚至不想去觉察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敏感,如此激动,我们选择用回避用冷战来减少摩擦。

这段关系陷入了冬季,彼此之间都进入了绝望的心态,然而该和谁诉说呢?这过于私人过于情绪化,难道要向外人展现自己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曾经是最好的听众的伴侣,却隔着最远的距离。正因为所有的夫妻都藏住了自己关系中的种种不和,向外界粉饰自己的关系。所以每一对夫妻觉得自己正处在如此病态的关系中,因为和周围比起来,自己这段关系是如此糟糕。全局上,所有人都在囚徒困境之中。

愠怒的核心,其实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混合体:强烈的愤怒,与同样强烈的、不愿言说愤怒所为何事的渴望。愠怒者迫切需要对方理解,却又丝毫不帮助对方理解。正是对解释的需求,形成了侮辱的核心:如果对方尚需解释方可领悟,那么显然,他们不配得到解释。我们还需补充句:这是慢怒者的特权,它代表他们足够尊重、信任我认为我们应该领会他们没有言说的伤害。这是爱情古怪的馈赠之一。

愠怒,是在致敬一种美丽、危险的理想状态——它可回溯到我们最早的童年时期:承诺缔结无言的默契。在子宫里,我们从来无需解释。我们的每一点要求都会被满足。暖心的慰藉总是适时到来。这种田园诗般的生活,会持续到我们的幼年。我们不必为任何要求开口:善良的大人们自会猜度。他们能看透我们的眼泪、我们的咿呀儿语和我们的困惑,去发现我们尚无能力去表达的烦恼背后的因由。

这,也许便是为何在人际交往中,当一方可能无法正确解读另一方时,即便是最富口才之人,也不愿阐明真实缘由。只有无需言语且又精准的读心术,方真正标志着对方值得我们信任;只有当言语已是多余时,我们才会确信,自己获得了真正的理解。

如果你真的懂我,那么就该猜出我要的是什么?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以上的要求是一种理想状态,但我们人人都觉得自己应当得到这种状态,并且是时时刻刻得到它。

一方面,我们的社会教育告诉我们要委婉,不要提出要求,一方面,我们又渴盼因亲密关系而回到最初的全然满足的婴儿状态。

解法很简单,坦诚地说出自己要什么,而不是打哑谜,更不是带着怒气的哑谜。

当伴侣很少再提及那些令我们害怕、震惊或厌恶之事,便是我们需要开始警觉之时,因为它也许便是最明确的信号,不管对方是因为善良,还是出于令人动容的担心、担心失去爱情,都表明我们不再被坦诚相见,或已被屏蔽在幻想之外。它也可能意味着对于有悖期望、因此越发危及期望的信息,我们已经不由自主地充耳不闻。

拉比任凭自己遭受部分误解,而且下意识地责怪妻子不接纳自己怯于阐明的那些本性。而柯尔斯滕一方,则从不敢探问丈夫,除去她的戏份,他的性心理还有什么真实内容;于是她选择不去深刻正视自己如此害怕寻究更多真相的原因。

又是一个死局。对于伴侣,我们坦诚了自己最为深刻的幻想,那些幻想也许违背社会伦理,与我们的外界形象形成尖锐对比,但是正是因为对方是他/她,我们敢于说出那些离经叛道的幻想和观点。如果对方的反应很差,或者一个看起来是消极的表情,一个模棱两可的用词,我们就感到深深受到了伤害。像是一个小心翼翼敞开自己肚子的刺猬,却被狠狠扎了一下。

一次失败之后,投鼠忌器的循环并开始了。明明该卸下的防备,慢慢地建立了起来。他不想说,我不想问。在窒息般的沉默中,双方都不敢知道答案的情况下,渐行渐远。

当思维涉及移情时,我们便失去了对人或事作无罪推定的能力;我们焦虑满满地在过往的引导下,迅速作出最糟糕的结论。不幸的是,若要承认混乱而令人困惑的过往在影响我们对当下事件的解读,这似乎令人羞愧、颜面尽失:难道伴侣与令人失望的父母、丈夫的短暂缺席与父亲的永久抛弃、待洗的衣物与内战之间的差异,我们都不明白?

爱情中最微妙而叉必要的任务之一,便是情绪调控。为了承受移情的风险,便要将同情与理解优先于恼怒和评判考虑。伴侣们需要意识到,他们并不总是对方突发的焦虑或敌意的直接诱因—一所以并不该总报之以怒火或伤自尊。狂怒与谴责可以让路于慈悲之怀。

移情可以理解,但是依然会委屈。因为明明始作俑者不是我,但是承受怒火/后果的却是我。我可以理解对方陷入了过往的剧情中,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一直忍受下去。

他站在壁炉旁,她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温暖而真诚地说:“一切都会好的。”

他俩都心知肚明,这话未必能当真。我们对伴侣施之以如此需求,同时又待之以无理取闹,皆因我们相信,他们理解我们的隐秘部分,他们能解决我们如此之多的灾难,他们也必将能设法修补我们人生的一切问题。我们以一种奇怪的虔敬,夸大着对方的能耐—这种虔敬,堪比孩童敬畏于父母的无所不能。

对伴侣的期待如此复杂而又沉重,所以说亲密关系很难。

过于严厉的授课,会令学生转而自我安抚,认为只是授课者疯狂或令人厌恶,而他们自己,依照逻辑,不该承受任何指摘。,从情感的角度,我们会将来自配偶的否定与朋友或家人给予的鼓励相比较,实际这二者从来都不具备可比性。

对于爱情的解读,还有其他一些方式。在古希腊人的哲学思想里,他们针对爱情与教学的关系,提出了一个传米统但却有用的观点。在他们看来,爱情首先是一种对对方优点的钦佩感。爱情是一种迎面邂逅美德时的激动。

其次,爱的深化总会涉及施教的愿望,以及受教者因而变得更富美德的向往:少些愤怒或苛责,多些好奇心或勇气,真诚的爱人从来不满足于接受止步不前的彼此,否则这将是对恋爱的整个目的的懒惰而懦弱的背叛。我们自身永远都有可提升的空间,也有可教导他人的方面。

根据古希腊人的上述观点,如果爱人之间会明言彼此个性中不合时宜或令人不适的方面,他们不应该被视为放弃了爱的精神。他们理应为努力坚守爱的本质——帮助伴侣变成更好的自己一而被祝贺。

如今的时代更先进,对于希腊人理想的爱情观也更敏感,所以在想要指正对方缺点时,我们也许该明白,要少一些笨拙、害怕和侵略性;而在接受反馈时,则要少一些好斗和敏感,爱情中的教育理念便能因此消除一些不必要的怪异和消极的内涵。我们便能接受,双方的责任感会令这两项工程—施教与受教,也即提点对方过错与让自己接受批判——归根结底,忠实于爱情的真正目的。

“爱情是一种迎面邂逅美德时的激动。”这句话说得好棒。相敬如宾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希腊人的爱情观很有建设意义,它能让老师少一些傲慢,让学生少一些反抗。我就是一个不太喜欢被亲密的人指挥、要求的人,因为我觉得在他们面前我应该更加自在,而不是伪装自己。但也正是我无所顾忌,所以摩擦的可能性变大了。

礼貌/manner的意义就在于减少摩擦,但是当我们进入亲密关系这一层时,我们没有manner作为缓冲了,只能赤手空拳地互相角斗,与自己也与对方。

依据大多数爱情故事的标准,人们现实中的婚姻关系几乎都是创伤累累,不如人意。分居和离婚经常不可避免地发生,已不足为奇。然而,需要当心的是,美学媒介常常误导人,我们不要基于它们激发于人的种种期望,来评判我们的婚姻关系。错误的是艺术,而不是生活。我们需要做的,不是一拍两散,而是给自己讲述更准确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在开头着墨过多,也不承诺全然的理解,而是努力化解矛盾,给我们指引一条悲伤却又充满希望的爱情之路。

错误的是艺术,而不是生活。生活不是电影,不可以快进。相爱之路既甜蜜,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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