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达尔的“俄耳甫斯工作室”,《影像之书》在这里诞生

《卷宗WALLPAPER》于2020年1月2日发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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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uc Godard © Agostino Osio/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俄耳甫斯工作室”(Le Studio d’Orphée)是著名法国电影导演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开设在米兰普拉达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 Milano)南方画廊(Sud gallery)的一个永久空间,项目将 Godard 在瑞士罗尔家中工作与生活的一部分完整地转移到了基金会的展厅。这曾是 Godard 自2010年以来的电影工坊及录制和剪辑工作室,其中就包括2018年获得戛纳电影节特别金棕榈奖的《影像之书》(Le Livre d’image)。这也是 Godard 与现任妻子 Anne-Marie Miéville 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工作生活的地方。项目的命名源自古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与欧律狄斯的爱情故事。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沿着基金会的水泥楼梯拾阶而上,便可进入 Godard 的世界。一间小小的玄关式房间内,漫不经心的日常摆设瞬间拉近了与访客之间的距离。入门的左手边摆放着一张打开的躺椅,椅背上挂着一件条纹衬衫、polo衫、橙色T恤等衣物,椅子上放着一只白色网球鞋、网球拍和红色毛巾。玄关间内最难以忽视的莫过于贴在墙壁上的大幅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年轻时的黑白肖像照,以及无处不在的电影元素。墙上保留着 Godard 在1996年的影片《永远的莫扎特》(For Ever Mozart,1996)中名为 Vicky Vitalis 的电影导演角色为自己的新项目《Fatal Bolero》试镜时所用到的场记板,带给人一种戏中戏的恍惚感。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墙上贴着的《我们的音乐》(Notre Musique,2004)电影宣传海报已经泛黄,靠在墙侧的工作板(Mood Board)上,钉着带给 Godard 灵感的肖像与文字,歌德、莫里哀、塞万提斯、伍尔夫、皮兰德娄、陀思妥耶夫斯基…… 穿过玄关来到会客厅,也是他的工作区域。地面上不对称地铺着好几层东方风格的旧地毯,绛红、浅棕的色块与繁复的纹样隔开了冰冷的水泥地面,天花板上留有两块 Godard 本人涂上的深灰色粗大笔触,室内弥漫着一股来自旧书与旧物混杂出的特殊气味。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深棕色的皮革沙发上打着黑色的补丁,一把空着的银色金属椅摆放在不大的工作台前,桌子上是摊开的笔记本、尺子、墨水瓶、手工制作的猫形鼠标垫,以及剪辑进行到一半的影片。三台显示器里,一台用于混音,一台用于剪辑,最后一台用于呈现最后效果。四周墙壁上高高低低挂着从风景到静物的大小装饰画,音箱上的细长花瓶里插着几只干花,衣帽架上随意挂着大衣、围巾和手套。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摆放着一本由 Godard 如今的伴侣与合伙人 Anne-Marie Miéville 于2003年出版的小书《影像的记录》(Images en parole)。不远处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鞋盒大小的影院模型,由 Miéville 在童年时期创作。这个空间里的所有摆件并不是一比一的复制品,几个月前它们还是与 Godard 朝夕相处的真实生活物件。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对面的白墙前竖着一台大尺寸的电视屏,是 Godard 时常用于测试画面效果的监视器。一旁的阿拉伯纹样小桌上叠放着不同时代的投影机、DV机、CD机等。空间内摆放着型号和大小不一的六台音响,声音灵活地跳跃着,和影片中快速切换的画面相互呼应。这是一个乍看之下极平常的室内,但细看下又能觉察到这个房间主人的不同寻常之处,书籍的书档是1983年凭借重返大银幕之作《芳名卡门》获得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奖杯,东侧的墙面上则挂着2014年作品《再见语言》(Adieu au langage)的小型场记板,靠窗小桌上的帆船工艺品旁摆放的则是2018年的那座戛纳电影节特别金棕榈奖奖杯。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访客不单能够一窥戈达尔的日常工作空间,也可以近距离观察他的影片从构想、剪辑、混音、到后期制作的过程。会客厅里随处可见《影像之书》(Le livre d’image,2018)的痕迹,四周的白墙上贴着影片的截图,有着由阿拉伯语与英语写就的电影旁白,其中一段引用了让-保罗·萨特《存在与虚无》中的片段。随同项目展播的影片包括《影像之书》以及戈达尔亲自为这个空间挑选的九部短片:《谁都要走一回》(On s’est tous défilés,1988)、《向萨拉热沃致敬》(Je vous salue Sarajevo,1993)、《孩子扮俄国人》(Les enfants jouent à la Russie,1993)、《老地方》(The Old Place,1998)、《二十一世纪的起源》(De l’origine du XXIème siècle,2000)、《自由和祖国》(Liberté et Patrie,2002)、《多面手》(Une bonne à tout faire,2006)、《真假护照》(Vrai faux passeport,2006)和《灾难》(Une Catastrophe,2008)。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在米兰普拉达基金会标志性的塔楼(Torre)电梯里还安置有 Godard 的声音装置《Accent-sœur》。访客可以在使用电梯的过程中听到他于1988年至1998年间创作的八章系列电影《电影史》(Histoire(s) du cinéma)的音轨。这是 Godard 最为晦涩的作品之一,也被认为是他创作后期的关键性成果,影片使用了大量的影像档案、新闻、哲学类书摘、小说段落、诗歌、肖像等图像与音轨,来讲述电影的演化历史与整个20世纪的时代碎片。Godard 曾在这部跨度十年的系列电影中写道:“我也曾一度相信电影给与了俄耳甫斯(Orpheus,又译为奥菲斯)回头的机会,并且不至造成欧律狄斯(Euridyce)的死亡。但我错了。俄耳甫斯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

工作室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鞋盒大小的影院模型,由 Godard 现在的伴侣与合伙人 Anne-Marie Miéville 在童年时期创作,“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卷宗 Wallpaper*简称 W* 

Fondazione Prada 项目总监

Chiara Costa 简称 C 

W*:为什么选择将 Godard 在瑞士罗尔的录制和剪辑工作室作搬至普拉达基金会?你能分享一下这个项目背后的故事吗?

C:“俄耳甫斯工作室”源自 Godard “留下痕迹”的意图,这是他一贯以来构思和制作电影的实验性方式的一种物理记忆。普拉达基金会对这个项目表示欢迎,这也是经过长达四年多的长期创造性对话的结果,自Godard 的第一个提议以来,热情和激情一直伴随着这个项目。依照 Godard 的定义,这个空间是一个真正的“工坊”(atelier),这一直是他在瑞士罗尔的工作与生活之所。它被搬至米烂,由 Godard 亲自布置后面向公众开放。 2018年的长片《影像之书》在戛纳获得了特别金棕榈奖,在项目中,这部影片在 Godard 平日工作所使用的电视监视器上放映,这里见证了他的电影从构思到实现的过程,观众有机会在 Godard 剪辑电影、混音、制作和后期的工作室观看这部电影,第一次在他电影制作的的原点密切观察他的创作过程。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W*:在这其中有许多有趣的细节,例如天花板上的笔触、阿伦特的肖像、墙上的老式电话机等等…… 你能分享一下工作室里不容错过的一些亮点吗?

C:乍看之下,这个工作室就像是一间舒适的起居室,皮革扶手椅、图书、地毯,甚至干花…… 但很显然,除了这些“稀疏平常的生活”以外,还有一些其他事物在发生。编辑图像和声音的工具在桌子上清晰可见,带来一种见证 Godard 艺术实践的亲密感。所有细节都一目了然: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和雅克·塔蒂(Jacques Tati)的电影海报、Godard 凭借1983年的电影《芳名卡门》获得的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弗朗兹·卡夫卡的肖像、2014年作品《再见语言》的场记板、意大利极左议会外组织 Lotta Continua 在1970年代发行的唱片,以及 Godard 的网球鞋和球拍。我们无需将这些物件用单一的叙述联系起来:它们都完全源自 Godard 的生活。他们创造了一个空间和情感上的地理图景,观者可以在其中探索和体验。同时,这些元素是导演自身及其文化参照系的一部分,保留着神秘和松散的特性。Godard 反对“物”的拜物教,所以其真正的内涵在于整个的空间,而不是单个的物件。

Jean-Luc Godard,“Le Studio d’Orphée”,Fondazione Prada, Milano,Photo/Foto: Agostino Osio – 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W*:为什么会将这个项目定名为“俄耳甫斯的工作室”(Le Studio d’Orphée)?

C:这个标题源自俄耳甫斯与欧律狄斯(Orpheus and Orpheus and Eurydice)的古希腊神话。俄耳甫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之一、掌管史诗的女神克莱俄帕(Calliope)之子,阿波罗(Apollo)将自己的第一把七弦琴给了他。俄耳甫斯的乐曲令人陶醉,连动物甚至岩石也会为之动容。当他的爱人欧律狄斯去世时,他通过音乐说服了冥王哈迪斯(Hades)将欧律狄斯复生,但提出一个条件:在他领着爱人走出地府之前,二人决不能回头。但最终他回头了,欧律狄斯随之消逝。从奥维德(Ovid)到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从罗丹(Auguste Rodin)到让·科克多(Jean Cocteau),俄耳甫斯的神话一直以来都是作家、艺术家和导演们的创作中会反复涉及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爱情的失落和转变的经典神话原型。Godard 同时表示这是他和他现任妻子 Anne-Marie Miéville 在过去十年中一直使用的工作室。因此,标题在这位导演的个人经历和古希腊的诗人音乐家神话之间建立了共通之处,并强调了电影中诗意和变形的力量(poetic and metamorphic force of cinema)。

“I, too, had believed for a moment that the cinema authorized Orpheus to look back without causing Euridyce’s death. I was wrong. Orpheus will have to pay.”

—— Jean-Luc Godard

Jean-Luc Godard © Agostino Osio/Alto Piano courtesy Fondazione Pr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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