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卡伦·霍妮(二)

爱可以成为压抑敌意的另一个原因。当父母缺乏对子女的真诚的爱时,他们往往会在口头上加倍强调他们是如何爱自己的孩子,如何愿意为孩子呕尽心血。一个处在这种环境中的孩子,特别是那些在另一方面又不断受到恐吓的孩子,可能紧紧抓住这种爱的代用品不放,不敢有任何反抗心理,唯恐会因此而失去做乖孩子所得到的奖赏。在这种情形下,孩子心中所信奉的格言是:我必须压抑自己的敌意,否则我就会失去爱。


在继续描述神经症病人基本焦虑的种种内涵之前,我们必须讨论一个很可能早已在许多读者心中产生了的疑问:这种针对他人的基本焦虑和基本敌意,被你说成是神经症的基本构成因素,然而,它难道不是一种正常的态度?难道它不是秘密地——或许程度较轻地——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心中吗?

要讨论这一问题,就必须区分两种观点。如果“正常”一词意味着一种普遍的人类态度,我们可以说,在基本焦虑与德国哲学、德国宗教中所说的“生之苦恼”(AngstderKreatur)之间,的确存在着一种正常的必然联系。这句话所要表达的是:在一种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面前,例如在死亡、疾病、衰老、自然灾害、政治事件、偶然事故面前,我们大家事实上是无能为力的。我们第一次认识到这一点是在童年时代的无能为力中,然而这一认识却一直伴随我们的整个一生。与基本焦虑一样,这种“生之苦恼”在面对更大的力量时,也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并不认为这些力量中包含着敌意。


如果这种遵命的态度并不附着于任何制度或个人,它就会采取更为一般化的形式,表现为顺从一切人的潜在愿望,避免一切可能招致的敌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可能压抑他自己的一切需要,压抑他对别人的批评,宁愿遭别人辱骂而不还击,并且随时准备不分好坏地帮助一切人。偶尔,人也会意识到他这些行为下面隐藏着的焦虑,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完全意识不到这一事实,而且还坚定地相信:他们这样做是出于一种大公无私或自我牺牲的理想,这种理想是如此远大,以致他们完全放弃了自己个人的愿望。不管顺从采取特定的还是一般的形式,其基本想法乃是:如果我放弃自己,我就不会受到伤害。

这种顺从态度同样也可以服务于借爱获得安全的目的。如果爱对一个人是如此重要,以致他的全部生活安全感都建立在爱上,那么,他是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而这一点原则上即意味着顺从他人的愿望。但由于人往往无法相信任何爱,因此他的顺从态度就不是旨在赢得爱,而是旨在赢得保护。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只有通过彻底的顺从,才能获得安全感。在他们心中,焦虑是如此巨大,对爱的不信任是如此彻底,以致爱的可能性完全被拒之于门外。


只要生活允许这样做而不招致任何内心冲突,则单独地、片面地采取这四种策略中的任何一种,都可能成功地给人带来他所需要的安全保障。但这种片面的追求,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即导致整个人格的萎缩。例如,在一个要求妇女服从家庭或丈夫,遵守传统规范的文化结构中,一个采取顺从方式的女人,完全可能得到安宁和许多次要的满足。再例如,一个一心只想攫取权力和财富的君王,其结果也完全可能是获得最大的安全感和事业上的成功。然而事实上,对一个目标的直线追求,却往往并不能成功地实现其目的,因为它所提出的要求是如此过分,如此欠缺考虑,所以它们往往与周围环境发生冲突。更常见的是:人们往往并非仅仅通过一种方式,而是同时通过几种互不相容的方式,来从一种巨大的潜在焦虑中获得安全感。因此,神经症病人就可能同时被自己内心种种强迫性需要所推动,一方面希望统治一切人,另一方面又希望被一切人爱;一方面顺从他人,另一方面又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们身上;一方面疏远他人,另一方面又渴望得到他们的爱。正是这些完全不能解决的冲突构成了神经症最常见的动力核心。


动机和驱力的不同还会造成感觉和行为的不同。如果我们是被任何一种直接的、希望获得满足的愿望所驱使,我们的态度中会包含一种自发性与选择性;但如果我们是受焦虑的驱使,则我们的感觉和行动都带有强迫性,并具有不择对象的特征。当然,存在着许多过渡阶段。在一些本能性驱力中,例如在饥饿和性欲中,由于在极大的程度上要受来源于匮乏的生理紧张的制约,所以这种生理紧张有可能达到这样一种地步,以致获得满足的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带有强迫性和不择对象的特点;


如果神经症病人的心理状况正如他心目中经常想象的那样,那么,他要得到爱就应该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如果要我大致地说出神经症病人心中的感觉和印象,那就有些类似下面这样的情况:我所需要的是如此微乎其微,不过是希望他人应该对我友好,应该给我以善意的建议,应该同情和理解我这样一个可怜的、无害的、孤寂的灵魂;我只是急切地希望给他人以快乐,并不急切地希望伤害任何人的感情。这就是他心目中所想象所感觉的一切。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敏感、他的潜在的敌意、他的苛刻的要求是如何严重地干扰了他自己与他人的关系;他也不可能正确地判断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以及别人对他做出的反应。因此,他自然感到茫然不解:为什么他的友谊、婚姻、爱情、工作、事业都经常不令人满意。他往往把这一切归结于他人的错误,认为是他们不体谅、不忠贞、不道德的缘故,或者就是某些深不可测的原因使他不具备受大众欢迎的天赋。因此他始终不断地追逐爱的幻象。


虽然要明确地说爱是什么的确非常困难,但我们却可以明确地说爱不是什么,或者明确地说,哪些因素是与爱背道而驰的。一个人可以非常喜爱另一个人,但仍然有时会对他发怒,不答应他的某些要求,或希望自己能避开他而不受他的打扰。但这种有外界原因的愤怒或退缩态度,与神经症病人的态度完全不同。后者任何时候都在警戒或提防他人,把他们对第三者的任何兴趣都视为对自己的忽视和轻慢,把他们的任何要求都视为强迫,把他们的任何批评都视为侮辱。这当然并不是爱。同样,爱是允许对别人的某种性格或某种态度提出建设性批评的,以便如果可能的话,对他人有所裨益;但指望他人尽善尽美,对他人提出种种不能容忍的要求却并不是爱。因为正如神经症病人往往表现出来的那样,这种要求中包含着一种敌意:“如果你不能尽善尽美,那就滚你妈的蛋吧!”


但我们在讨论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的时候,却必须小心谨慎,切不可粗枝大叶、泥而不化。尽管爱不能容忍为了某种满足而利用对方,但这绝不意味着爱应该完全是利他主义的和富于献身精神的。那种自己不需要对方任何东西的感情,同样也不配叫作爱。那些表现出这种想法的人,恰恰透露了他们自己不情愿给他人以爱,而并不表明他们对此有一种深思熟虑的信念。我们当然希望从我们所爱的人那儿得到某些东西——我们希望得到满足、忠诚、帮助;如果需要的话,我们甚至可能希望得到一种牺牲和奉献。一般而言,能够表现出这些愿望,甚至为此而奋斗,乃是表明心理健全的指征。爱和对爱的病态需要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在于:在真正的爱中,爱的感受是最主要的;而在病态的爱中,最主要的感受乃是安全感的需要,爱的错觉不过是次要的感受罢了。当然,在这两者之间还存在各种不同的过渡状况。


它可能被一种不顾一切地努力要体贴对方,或甚至为对方做出牺牲的态度所掩盖,但这些努力通常并不能防止出现某些不受欢迎的反应。例如,一个妻子可能主观上相信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但每当她丈夫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专心于自己的爱好或分身于自己的朋友时,她就会嫉恨反感,抱怨唠叨,闷闷不乐。又如,一个过分操心的母亲可能相信自己为了孩子的幸福愿意做任何事情,但事实上她却根本不考虑子女独立发展的需要。

以对爱的追求来作为保护手段的神经症病人,几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缺乏爱的能力。他们中大部分会把自已对他的需要,错误地视为一种富于爱的气质,不管是对个另人的爱还是对全人类的爱。他们有一种迫切的理由要坚持并捍卫这一错觉。放弃这一错觉即意味着正视自己一方面对他人怀有根本的敌意,另一方面又仍然需要得到他人的爱这种感情上的困境。我们不可能瞧不起一个人,不信任个人,希望破坏他的幸福与独立性,而与此同时又渴望得到他的爱、他的帮助和支持。为了同时实现这两种事实上互不相容的目的,我们就必须严格地把这种敌对的态度从意识中驱逐出去。换句话说,这种爱的错觉,虽然一方面乃是由于完全可以理解地混淆了真正的爱与对他人的需要的缘故,另一方面却具有使爱的追求变得可行的特殊功能。

在满足自己对爱的饥渴时,神经症病人还会遇到另种基本障碍。尽管他可能成功地获得——哪怕是暂时地获得——他所需要的爱,但他却不能真正接受这种爱。我们本期望看到他接受和欢迎任何给予他的爱,就像久渴思饮的人那样急不可耐。事实上,这种情形虽然也发生了,但却仅仅是暂时的。每一位医生都知道,和蔼亲切,真心体谅病人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即使任何治疗也没有进行,只不过对病人作了一番热心的关怀和认真的检查,一切生理症状或心理症状也有可能突然消失。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被人爱的时候,他所患的情境神经症即使十分严重,也有可能彻底痊愈。伊丽莎白·芭蕾特·白朗宁3就是这种情形的著名例证。即使病人患的是性格神经症,这种关心不管它究竟是爱,是一种兴趣,还是一种医生的关怀都足以减轻焦虑,并从而改善病人的状况。

任何形式的爱,都可能给神经症病人一种肤浅而表面的安全感,或甚至是一种幸福感。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却不相信它,对它表示怀疑和恐惧。他不相信这种爱,因为他固执地相信没有任何人可能爱他。这种不被人爱的感觉,往往是一种自觉的有意识的信念,它不因任何事实上相反的经验而动摇。的确,它可能因为被视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而根本不反映在人的意识里,但即使它模糊不清,它也仍然像它经常被自觉意识到时那样,是一种坚不可摧、毫不动摇的信念。同样,它也可以隐藏在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下,表现为一种玩世不恭的傲慢,这样它就很可能令人难以发现。这种不被人爱的信念,极其类似于那种不能够去爱的状态;事实上,它正是对那种不能去爱的状态的自觉反映。显然,一个能够真正喜爱他人的人,自然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他人也会喜爱自己。

如果这种焦虑确实根深蒂固,那么,任何给予他的爱都会受到怀疑,这种爱会立刻被设想为来自种种不可告人的动机。例如,在精神分析的过程中,这种病人会认为精神分析医生之所以帮助他们,乃是出于他自己的野心他之所以给他赞赏和鼓励,仅仅是出于治疗的目的。我的位病人,就把我在她情绪极不稳定的一段时期,要求每个周末去看她一次的建议,视为一种正面的侮辱。公开表示的爱,往往被视为一种奚落或羞辱。如果一位富于魅力的少女公开地向一位神经症病人表示她的爱,这位神经症病人完全可能把它当作一种取笑,或甚至当作一种居心叵测的有意挑逗,因为这位姑娘居然会真心爱他,这一点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对这种人的爱不仅可能遭到怀疑,而且还可能激发正面的焦虑。这就仿佛是:屈服于一种爱即意味着陷入罗网而不能自拔,或者,相信一种爱即意味着居住在吃人生番之中而被解除了武装。神经症病人在开始意识到有人正在给他真正的爱时,往往可能产生一种极大的恐惧感。

最后,爱的证实还可能产生对失去自主性的恐惧。正如我们即将看见的那样,情感上依赖,对任何一个没有他人的爱即无法生活下去的人来说,都会成为一种现实的危险;因而任何与之相似的事情,都可能遭到不顾一切地拼命反抗。这种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地避免他自己的任何正面的情感反应,因为这种反应会立刻导致失去自主性的危险。为了避免这种危险,他必须蒙蔽自己,不让自己意识到他人确实是善意的和友好的;他会想方设法地消除切爱的证据,以便在自己的感觉世界中,坚持认为他人是不友好、不真诚或甚至是心怀恶意的。由这种方式产生出来的情境,非常类似另一种情境:一个人因饥饿而寻求食物,而一旦食物到手却并不敢吃,因为害怕它可能有毒。因此,简而言之,对那些受自己基本焦虑的驱使,因而不得不寻求爱来作为一种保护手段的人来说,获得这种如此渴望的爱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产生这种需要的情境,本身就妨碍了这种需要的满足。


对爱的病态需要可能会集中在某个个别的人身上,例如集中在丈夫、妻子、医生、朋友身上。如果是这样,贝那个人的忠诚、关怀、友情乃至那个人的在场,都会具有无比的重要性,但这种重要性却具有一种悖论的性质。方面,神经症病人需要他人的关注和在场,他害怕被人讨厌,一旦别人不在身边他就会觉得受到冷落;另一方面当他与自己的偶像在一起时,他却丝毫也不感到幸福。如果他能够意识到这一矛盾,他一定会感到困惑不解。但是,根据我已经说过的那些现象,显然,这种希望他人在场的愿望,并不表示真正的爱,而仅仅表现出对于安全感的需要,即通过他人就在身边这一事实来提供一种安全感(当然,真正的爱和出于对安全感的需要而追求爱,这两种感情也可能同时存在,但它们却不一定相互吻合)


由于获得爱是如此重要,因此自然而然,神经症病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而且往往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最普通的付出代价的方式是一种顺从的态度和情感上的依赖。这种顺从态度可能表现为不敢不同意他人的意见,不敢批评他人,只对他人表示忠诚、赞赏和驯顺。如果这种类型的人一旦允许自己对他人有所批评,有所针砭,他就会焦虑万分,诚惶诚恐,哪怕他的批评和针砭根本就是无害的。这种顺从态度可能如此过分,以致神经症病人不仅窒息了他的攻击性冲动,而且扼杀了他的一切自我肯定的倾向。他会任自己被人辱骂,会做出任何牺牲,而不管这会对自己多么有害。例如,他这种自我否弃的倾向可以表现为患糖尿病的愿望,只要他需要得到其爱的那个人是专门从事糖尿病研究的,那么患这种病就意味着有可能赢得他的注意。


这种感情上的依赖,往往具有十分复杂的结构。在个人完全依赖于另一个人的关系中,不可避免地会存在大量的怨恨。依赖他人的人会因为自己遭受奴役而产生怨恨。他怨恨自己不得不顺从他人,但出于害怕失去他人的恐惧,他又不得不一如既往地继续顺从他人。他不知道造成这种状况的乃是他自己的焦虑,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会把他这种受奴役的状态,想象成是他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在这一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怨恨必须受到压抑,因为他迫切需要得到他人的爱;而这种压抑反过来又会产生新的焦虑,并随之而产生对于安全感的新的需要,从而强化了依附他人的内在冲动。这样,在某些神经症病人身上,情感上的依赖会产生一种非常现实甚至完全正当的恐惧,这就是担心自己的生活会毁于一旦。当这种恐惧变得非常强烈的时候,他们就可能借脱离他人,不依附任何人来保护自己,对抗这种感情上的依赖。

有时候,这种依赖态度在同一个人身上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在经历了一些这样的痛苦经验以后,一个人往往可能盲目地反抗一切与这种依赖大体相似的态度。例如,个经历了多次恋爱的姑娘,每一次恋爱都以她拼命要依附对方而宣告结束,最后她发展到对所有男人持疏远的态度,只是把他们玩弄于自己股掌之上而不动任何真情


神经症病人永不知足的态度,可以从总体上体现出种贪婪的性格特征,表现在狼吞虎咽、拼命购买、贪多务得,以及急不可耐等方面。这种贪婪大多数时候都受到压抑,但可能突然爆发出来,例如,有一个人平时在购买衣服的问题上总是十分节俭,但在一次焦虑发作的状态中,却一口气买了四件大衣。总之,这种贪婪既可以以一种较为温和的形式,表现为海绵吸水般的巧取,也可以以一种较为凶猛的形式,表现为章鱼般的豪夺。

这种贪婪的态度,以及其所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和随之而来的抑制作用,通常被称之为“口唇欲”态度而在精神分析文献中有过精彩的描述。尽管构成这一术语基础的理论假设很有价值,因为它能够把种种孤立的倾向整合成综合的症候群,但认为所有这些倾向都发源于口唇快感,这一假设却是大可怀疑的。固然,贪婪往往表现在对食物的需求和吃东西的方式上,就像它同样也表现在梦中一样—这时候它可能以更加原始的方式表现同一种倾向,例如在吃人肉的梦中——但这些现象却并不能证明:我们因此而必须把它们归结为本来意义上的口唇欲望。因此,另一种假设似乎更站得住脚,这就是,通常,吃只不过是满足贪婪感的最佳手段,不管这种贪婪感的来源是什么。正如在梦中,吃乃是表现贪得无厌的欲望的最具体最原始的象征一样。


表现在这一事实旦个人以某种方式获得安全感获得爱,取得事业上的成功,从事建设性的工作,这种贪婪就可以大大减弱甚至完全消失。例如,感觉到自己被人所爱,可以突然减轻强迫性购买愿望的强度。一个对任何食物都馋涎欲滴的女孩子,一旦开始从事她向来十分羡慕的职业,例如服装设计,她就可能完全忘记饥饿,忘记吃饭的时间。另一方面,只要敌意和焦虑得以增强,贪婪就会大大加剧。一个人可能会在观看一场恐怖表演之前,不由自主地想去逛商店;也可能会在受人冷落之后,不由自主地想去大吃一顿。


也许,永不知足的爱的需要,可以以一种比嫉妒更强烈的形式表现出来,这就是要求对方无条件地爱。这种要求在一个人自觉意识中最经常的表现形式是:“我要你爱我这个人,而不是爱我的所作所为。”如果仅限于此,我们可以说这种愿望一点也不过分。的确,希望别人爱自己而不是爱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在我们任何人看来一点都不奇怪;但神经症病人希望得到无条件的爱的愿望,却远比正常人的愿望范围广大,其最极端的形式根本就不可能实现。这种对爱的要求,确实不允许有任何条件或任何保留。

首先,这种要求中包含了一种愿望,即爱我而不计较我的任何激怒人的行为。这愿望作为对安全感的追求是十分必要的,因为神经症病人在内心深处隐秘地知道:他内心满怀着敌意和过分的要求,因此他自然会恐惧一旦这种敌意暴露出来,对方就会收回他的爱,变得愤怒或甚至对他采取报复。这种类型的神经症病人会提出这样一种说法,这就是:“爱一个十分可爱的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它并不说明任何问题,真正的爱应该证明自己有忍受任何激怒人的行为的能耐。”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批评自然都会被认为是不再爱自己。在精神分析过程中,病人往往会因为医生暗示他应该改变他人格中的某些方面—尽管任何这样的批评,都视为需要爱而得不到爱的挫折。

其次,神经症病人对无条件的爱的要求中,包含着种希望被人爱却不给人以任何回报的愿望。这种愿望之所以必要,是因为神经症病人深知自己无力感受任何温暖,无力给予任何爱,而且他也不愿意感受任何温暖和给予任何爱。

第三,他的这种要求中还包含着一种希望被人爱而不给人以任何好处的愿望。这种愿望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对方一旦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或满足,就会使神经症病人怀疑:他之所以喜欢我,仅仅是为了得到这些好处或满足。在性关系中,这种类型的人往往会嫉妒对方从性行为中得到满足,因为他会觉得他之所以被爱,仅仅是由于对方希望得到这种满足。在精神分析的治疗过程中,这种病人会嫉妒医生从对他的帮助中得到的满足。他们要么贬低医生给予他们的帮助,要么一方面理智上承认他们所得到的帮助,另一方面感情上却没有任何感激之情。或者,他们往往倾向于把任何病情的好转,归结为其他的原因,归结为他吃的药发挥了作用,或者一位朋友的建议很有好处。自然,他们也会因为医生向他们收费而耿耿于怀。尽管他们理智上承认,收费是作为对医生时间、精力和知识的报酬,但感情上他们却把收费视为医生并非真正关心他们的证据。同样,这种类型的人也往往很不习惯于赠送礼物因为赠送礼物会使他们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被人喜爱。

最后,对无条件的爱的要求中,还包含着希望自己被爱,希望对方为自己牺牲的愿望。只有当对方为自己牺牲切之后,神经症病人才会真正地确信自己被对方爱着。这些牺牲可能涉及时间或金钱,但也同样可能涉及对方的人生信念和人格完整。这种要求中包含着诸如希望对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哪怕遭到巨大的灾难也始终站在自己一边的愿望。有这样一些母亲,她们相当天真地相信,她们希望从子女一方获得无条件的牺牲或盲目的忠诚,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她们“在痛苦中生养了他们。另些母亲虽然为了能够给子女一定的正面帮助和支持,而压抑了自己想得到子女无条件爱的愿望,但她们从与子女的这种关系中,却得不到任何满足;因为正像我们已经举例说明过的那样,她们感到子女之所以爱她们,仅仅是由于子女从她们身上得到了这么多的爱。因此,对于她们给予子女的一切,她们会怀着一种隐秘的嫉妒心理。

对无条件的爱的要求,在其冷漠无情地不为他人着想的实际内涵中,最清楚不过地显示出:在神经症病人对爱的要求后面,隐藏着一种内在的敌意。


而神经症病人却往往完全意识不到他自己正是这样一种人。由于一种充分的策略上的理由,他必须使自己永远意识不到自己的内在要求。没有人会坦白地承认说:“我要你为我牺牲自己而不需要任何回报。”他必须把他这种要求建立在某种正当的基础上,例如他正在生病,因而需要他人为自己做出一切牺牲。另一个掩盖自己这种要求的有力理由是:我知道这种要求是不理的,但这种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我现在既然意识到它是不合理的,今后就可望慢慢改变。除了上面提到的根据,这些要求还来源于神经症病人的一种深刻的信念,这就是:他深信自己不可能自食其力,自立自强;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由别人来给予;他生活中的一切责任都必须放在他人肩上,而不是放在他自己肩上。因此,要神经症病人放弃他对于无条件的爱的要求,就无异于要他改变他的整个人生态度。


典型意义,广而言之,它乃是神经症中最重要的过程之任何保护性措施,除了给人以安全感之外,都可能具有产生新焦虑的性质。一个人可以借酒浇愁来减轻他的焦虑,但接着他又可能害怕饮酒会对他有害。或者,他可以借手淫来减轻他的焦虑,但接着又可能害怕手淫会使他生病。或者,他可能接受对焦虑的治疗,但立刻又担心这种治疗会对他有害。这种恶性循环的形成是严重的神经症注定要恶化的主要原因,哪怕外界条件并没有任何改变。因此,揭示这一恶性循环及其全部内涵,乃是精神分析最重要的任务之一。神经症病人自己是无法把握住它们的。他仅仅注意到它所造成的结果,觉得自己已陷入一种毫无希望的处境。这种陷身罗网的感觉,乃是他对自己不能冲破重重困境的一种反应。任何似乎有引他脱离困境的出路,都只会再一次把他置于新的危险之中。


这一类型的人,在他们的恋爱关系中会陷入对对方的痛苦依赖,以致处于一种特殊的危险之中。试想,假如个对爱怀有病态需要的女人,紧紧依附一个同一类型的男人,她只要向他逼近一步,他就会向后退缩一步;那么她很自然地会对这种拒斥做出怀有强烈敌意的反应,而她又因为害怕失去他而不得不压抑这种敌意。然而,如果她有所退缩和收敛,他又会反过来追求她以获得她青睐;这样,她就不仅得压抑她的敌意,而且还得以一种强化和夸张了的爱来掩盖这种敌意。于是她又会再次遭到拒斥,再次产生敌意,而最后又再次产生强烈的爱。这样,她就会逐渐相信自己确实被一种不可战胜的“伟大激情”所支配。


在第三种获得爱的手段即诉诸公正的手段中,神经症病人的格言可以说成是这样:“我已经为你做了这事,你将为我做些什么呢?”在我们的文化中,母亲们往往强调她们为子女做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子女完全有义务始终不懈地对她们孝顺忠诚。在恋爱关系中,答应对方的追求,也可以用来作为日后向对方提出要求的资本。这种类型的人往往随时过分热心地准备为他人效劳,而内心却隐秘地期待他人的回报,期待从他人得到他希望得到的一切;如果对方并不同意愿意为他效劳,他就会感到极大的失望。我这里说的并不是那些自觉地有意识地进行盘算的人,而是那些根本没有意识地想过要得到任何回报的人。他们这种强迫性的慷慨,也许可以更准确地说成是一种变戏法的姿态。他们为他人所做的一切,正是他们希望他人为自己做的一切。只有失望给他们带来的极度尖锐的刺激,才表明期待回报的心理事实上确实存在。有时候,他们好像在头脑中保存着一本会计账簿,在其中他们记下了他人欠下的无数笔人情债,因为他们为他人做出了大量的牺牲尽管这些牺牲实际上毫无用处,诸如通宵未眠之类—一但们完全歪曲了实际情形,以致他们竟认为有权要求特殊照顾。这种态度往往反过来在神经症病人自己身上发生影响,因为他可能变得极其害怕欠别人的情。由于他本能地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所以他害怕万一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别人就会敲诈他,利用他。

这种诉诸公正的手段,也可以建立在这样一种心理基础上,即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是会十分乐意地为他人做这种事的。神经症病人会强调,如果他处在对方的位置上,他会如何仁爱,如何乐于自我牺牲。他会因此而觉得自己的要求完全是正当合理的,因为他并没有向别人要求更多的东西,他所要求的都是他自己也乐于做的。事实上,神经症病人的这种正当化的心理,比他自己能够意到的要错综复杂得多。他对自身性质的这一描述,主要是由于他无意识地将他要求别人做的事情放在了自己的头。但这并不完全是一种欺骗,因为他确实具有某种自我牺牲倾向,来源于他缺乏自我肯定的倾向,来源于他以战败者自居,来源于他本能地倾向于对他人宽容,以期得到他人宽容的心理。

诉诸公正的手段可能包含敌意,在要求为一种所谓的伤害做出赔偿的时候,表现得最为明显。这时候神经症病人的格言是:“你使我受了痛苦,你毁了我,因此你有责任帮助我,照料我,资助我。”这一策略类似于创伤性神经症患者所使用的策略。我个人对于创伤性神经症并没有直接经验,但我不相信创伤性神经症会不属于这一范畴,不以自己的创伤为借口去要求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可能要求的那些东西。

我要举几个例子来说明神经症病人可以如何通过使他人产生犯罪感或内疚感,来使自己的要求显得正当合理。位妻子曾因为她丈夫不忠而生病,她并没有对他表示任何谴责,或许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应该受到谴责;但她的生病却内在地是一种活生生的谴责,目的在于使她丈夫产生犯罪感,从而使他自觉自愿地对她忠贞不贰。


正如这些例子所表明的那样,这种类型的神经症病人很可能宁愿以付出痛苦为代价,甚至是巨大的痛苦,因为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就可以表示对他人的责难,并对他人提出要求。然而他们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点,从而使他们内心的公正感得以维持。


赢得爱意味着通过强化与他人的接触与获得安全感,而追求权力、声望和财富,则意味着通过放松与他人的接触,通过坚守个人自己的位置来获得安全感。


他们会强调希望预先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希望预期或预言各种可能性。这种态度可能是不愿意出现任何不能控制的局势,不愿冒任何风险的心理。对自我控制的强调表现为不愿意让任何感情摆布自己。患神经症的女性可能会感受到某个男人对她的吸引力,但一旦他真的爱上她,她又会突然转而轻视他,看不起他。这种类型的病人往往很难让自己驰骋于自由联想,因为那就意味着失去控制和让自己被卷入到未知的领域中去。


一个神经质的姑娘由于瞧不起任何软弱无能而不可能爱一个“软弱”的男人,但她又因为总是希望自己的伴侣顺从自己,而同样不可能与个“坚强的男人相处。因此,她内心深处所渴望的男人是个英雄、一个超人,而与此同时又十分软弱,因而会毫不犹豫地屈服于她的一切愿望。


属于这种类型的神经症病人有一种迫切需要吸引他人注意、受到他人尊敬和崇拜的愿望。他会产生以美貌、以聪明才智、以某种出色的成就来打动他人的幻想;他会毫不节制,挥金如土;他会不惜一切地学会谈论最近流行的新书和最新上演的戏剧,会竭力认识一切显要人物。他不可能让不崇拜他的人作为他的朋友、丈夫、妻子和职员。他的全部自尊心都建立在他人对自己的崇拜上,而如果得不到崇拜,他就会一蹶不振。由于他极其敏感,由于他老是感到屈辱,人生对于他遂成为一种永恒的苦役。他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这种屈辱,因为意识到这一点会使他更加痛苦;但不管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他都会以一种与痛苦成比例的愤怒来对此做出反应。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这种态度总是不断地产生新的敌意和新的焦虑。

为了进行纯粹的描述,我们不妨把这种人称之为“自恋者。但如果从动力学角度考察,这一术语就会使我们误入歧途。因为,尽管他不断地沉溺于自我扩张,他这样做却主要并不是出于自恋的缘故,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对抗屈辱感和无足轻重感,或者,用正面的话来说,是为了恢复被压碎了的自尊心。


在我们的文化中,保护自己以对抗软弱无能、无足轻重、委屈羞辱的感觉,也可以通过追求财富的方式来获得,因为财富能够同时给人以权力和名望。在我们的文化中,对财富的非理性追求是如此广泛和如此风行,以致只有与其他文化进行比较,我们才可能承认:无论在贪多务得的意义上,还是在生物驱力升华的意义上,这种对财富的追求都并不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天性。即使在我们的文化中,一旦制约和决定这种追求的焦虑得以减轻或排除,对财富的强迫性追求就会自动消失。

以追求财富作为保护所对抗的特殊恐惧,乃是对贫穷潦倒、寄人篱下的恐惧。对贫穷的恐惧可以像鞭子一样驱使人不停地工作,绝不放过任何挣钱的机会。这种追求所具有的防御性质,表现在神经症患者不能拿自己的金钱用于较大的享受。当然,对财富的追求并不一定仅仅指向金钱或物质,它同样也可以表现为企图占有他人的态度,或被用来作为防止失去爱的保护性手段。由于占有现象已是我们十分熟悉的事情(这一点特别表现在婚姻中,在婚姻中,法律为这种占有的要求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基础),由于占有的性质在许多方面都同我们讨论权力追求时所描述的情形完全一样,所以这里我们就不再专门举例了。

摘录《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卡伦·霍妮(一)

霍尼对正统精神分析学的修正,主要表现在她以文化决定论取代了弗洛伊德的生物决定论。她认为产生神经症的个人内心冲突,虽然不排斥性压抑、遗传禀赋、童年经历等个人特征,但本质上却来源于一定社会的文化环境对个人施加的影响。弗洛伊德把精神分析建立在里比多理论,俄狄浦斯情结,性欲发展的口唇阶段、肛门阶段、生殖器阶段以及死亡本能等基石上,是企图从生物学的角度确定某种普遍人性。但人类学对不同文化的考察,却证明并不存在所谓普遍的人性。人性,人的各种倾向和追求,人所受到的压抑和挫折,人的内心冲突和焦虑,乃至什么是正常人格、什么是病态人格的标准,所有这一切都因文化的不同、时代的不同而不同。


从这一基本观点出发,霍尼对神经症的理解有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她认为神经症虽然是一个医学术语,但在使用中却不可避免地要具备特定的文化内涵。所谓神经症病人,是指那些行为、情感、心态、思维方式都显得不正常的人。但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却“完全取决于特定社会强加于成员身上的行为标准和情感标准。而这些标准却因文化、时代、阶级、性别的不同而不同”。换言之,正常与不正常的标准是相对的,在一种文化中是不正常的人,在另一种文化中却可能是正常的。所谓不正常的人,无非是指他的行为、感情、思维方式不同于一种文化中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内心才充满了那样多的恐惧、焦虑和不安全感。


霍尼指出:“现代文化在经济上建立在个人竞争的原则上。孤立的个人不得不与同一群体中的其他个人竞争,不得不超过他们和不断地把他们排挤开。一个人的利益往往就是另一个人的损失,这一情形的心理后果乃是人与人之间潜在敌意的增强。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现实的或潜在的竞争对手,这种情形在同一职业群体的成员中特别明显,尽管他们也努力追求公平合理,并竭力用彬彬有礼的君子风度将这一点掩饰起来。必须强调的是,这种竞争,以及伴随这种竞争的潜在敌意,已经渗透到所有的人类关系之中。竞争在各种社会关系中已是一个占压倒优势的因素。它渗透到男人与男人的关系中,女人与女人的关系中;不管竞争的焦点是风度、才能、魅力,还是别的社会价值,它都极大地破坏了任何可能建立的可靠友谊。同样,正如已经表明的那样,它也妨碍了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不仅反映在伴侣的选择上,而且也反映在同伴侣争夺优越地位的整个斗争中。它渗透到学校生活中,而且,或许最重要的是,它渗透到家庭生活中,所以儿童毫无例外地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一病毒。”这一批判,不禁使我们联想到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做的那段著名批判。

竞争和随竞争而来的敌意、恐惧、孤独感、软弱感、荒谬感、异化感、不安全感,使人随时随地处在紧张的焦虑中。霍尼指出:“撇开表面现象而深入到有效地产生神经症的动力系统中,我们就会发现,存在着一种一切神经症共同具有的基本因素,这就是焦虑,以及为对抗焦虑而建立起来的防御机制。”因此,焦虑是霍尼思想中的一个基本概念。所谓焦虑,乃是指个人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而产生的渺小感、孤独感、软弱感、恐惧感和不安全感。为了对抗这种焦虑,人不得不拼命追求爱,追求事业的成功,追求权力、名声和财富,以获得安全感和自信心;但由于这些追求本身建立在恐惧的基础上,而同一种恐惧又妨碍了他去爱,去获得事业上的成功,所以神经症患者总是处在无休无止的内心冲突中而无法获得爱,无法获得事业上的成功。这就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惧和焦虑,由此而造成了更严重的恶性循环。

正是从分析“我们内心的冲突”着眼,霍尼揭示了西方文化中的内在矛盾,这些无法调和的文化冲突渗透到个人的人格结构中,造成了人格的分裂和冲突。霍尼强调了三种主要的文化矛盾:一是竞争与仁爱,个人主义与基督教精神的矛盾;二是不断刺激起来的享受需要与这些需要实际上不可能实现的矛盾;三是个人自由的许诺与他实际受到的局限的矛盾。这些矛盾以及所有其他的文化困境,迫使个人不得不与一连串使人道德混乱的价值标准打交道,使他不得不左右依违,进退失据,无所适从,动辄得咎。由于神经症患者无力正视和解决这些矛盾,他真正的自我始终得不到成熟,而不得不以一连串虚幻的、不真实的追求和幻想来代替其真实的自我。

焦虑的概念使霍尼把精神分析与社会批判相关联,从而使她的思想达到了哲学的高度,而在她的晚期著作中十分引人注目的则是异化概念。所谓异化,在霍尼看来,乃是个人与他真正的自我相离异。在这种状态中,不仅个人的价值标准,而且他的判断能力、创造能力、自我指导能力乃至他的全部感觉都转嫁给一种虚假的自我形象。这种虚假形象是他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缓和他的基本焦虑的,其作用在于使他从内心冲突中解脱出来,而他真实的自我则被视为一个陌生人而受到仇恨和压抑。一种内在的麻木使他泯灭了真正的感情,丧失了自己的本质(identity)和精神发展的内在动力。当霍尼的神经症概念日趋成熟后,她不再简单地把神经症视为各种病态倾向的冲突,而是把它视为一种在异化中达到最后顶点的过程。在这种过程中,病态倾向始终反对着健康的倾向。


霍尼指出:现代西方社会的生活条件,一如既往地迫使个人放弃其真正的本质,难以获得真正的认同。尽管人身上先天地具有一种不断进化的建设性努力,具有努力实现其内在潜能的趋势,但在现存的文化条件下,这些价值和潜能却得不到实现。在今天的社会中,如果人要生存,选择任何一种虚假的本质,维持任何一种低劣的生活模式总比导致人格的全面崩溃强。这就是说,由于大大超出个人控制之外的社会条件,神经症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方式。尽管如此,霍尼认为,个人要想获得精神的健康和人格的发展,并不一定要通过发动全面的讨伐来实行社会改造,而主要应通过紧张的自我分析来解决内心的冲突,达到人格的重建。


首先,神经症病人在其对待事物的反应上就显得与众不同。假如有这样一位姑娘,她甘居下游,不求上进,拒绝接受更多的薪金,也不希望与她的上司保持协调一致,我们很自然地会把她视为神经病。再例如这样一位艺术家,他每周只有三十块钱的收入,尽管只要他花更多的时间在工作上,就可以挣得更多的钱,但他却宁愿以这笔微薄的收入尽量地享受人生;他把大量时间花在与女人的厮混中,要不然就是沉溺在那些雕虫小技和无聊嗜好中。对这种人,我们也很自然地会称他们为神经病,其理由就在于我们大多数人仅仅熟悉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鼓励我们去征服世界,超越他人,获得远远超过生存基本需要的金钱。

这些例证表明:我们说一个人是神经病人时所依据的标准,是看他的生活方式是否符合我们时代人所公认的行为模式。如果这个没有竞争欲(或至少是没有明显的竞争欲)的姑娘生活在某个普韦布洛(Pueblo)印第安文化中,那么她将被视为完全正常的人;同样,如果这位艺术家生活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小村庄里,或者生活在墨西哥,那么他也会被认为是完全正常的。因为在这些环境中,人们普遍认为,除了满足绝对必需的直接需要外,任何人都不应该去获取更多的金钱和花费更大的努力。如果回溯得更远,我们会发现,在古希腊,超过个人需要而拼命工作的态度,毫无疑问会被视为一种下贱的态度。


更进一步地利用这些人类学上的发现,我们就一定会承认,我们有关人性的某些概念是十分天真的。例如我们认为竞争、兄弟阋墙、夫妻恩爱乃是人性之固有倾向的观念,就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我们关于什么是正常的概念,完全取决于特定社会强加于其成员身上的行为和情感标准。然而,这些标准却因文化、时代、阶级、性别的不同而不同。

这些现象对心理学说来是意味深长的,它会直接导致对心理学万能的怀疑,在有关我们文化的种种发现和涉及其他文化的种种发现之间,存在着某些类似,但我们却不能因为这些类似而断定两者乃是基于同样的动机。认为新的心理学发现将会揭示出人性中固有的普遍倾向,这种想法已经不再行得通。所有这一切的结果,都证明了某些社会学家的反复断言,即事实上并不存在适合一切人的正常心理学。


我所谓反应上的固执,指的是缺乏一种灵活性,这种灵活性保证了我们能够对不同的情境做出不同的反应。举例来说,正常人也常常存在疑心,但那是在他感到事有可疑或发现他确有理由这样做的时候;然而神经症病人却可能随时随地没有任何理由地处于疑虑状态——无论他本人是否自觉到这一状态。

……..

但固执也只有在偏离文化模式的时候,才能成为神经症的表现。在西方文明中,固执地对一切新鲜的或陌生的事物持怀疑态度,在大部分农民中间乃是十分正常的事情;而小资产阶级对于勤俭持家的固执强调,也被认为是一种正常的固执。

同样,一个人的潜在素质与他在生活中的实际成就,两者之间的差距和脱节也可能完全是由于外在因素造成的。但如果他具备种种天赋,外在条件又十分有利于他的发展,他却仍然无所作为;或者,尽管他拥有一切使自己感到幸福的条件,却不能享受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能从中感到幸福;或者一个女人尽管无比美丽,却仍然感到自己不能吸引男人,那么,这种脱节和差距就应该被视为神经症的表现了。换句话说,神经症病人往往感到他自己就是自己的绊脚石。


首先,每一种文化所提供的生活环境,都会导致某些恐惧。不管这些恐惧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它们却可能由外在的危险(例如大自然和敌人),由社会关系的种种形式(例如因压抑不平、强迫服从、人生挫折所激发起来的仇恨),由种种文化传统(例如对鬼魂、对触犯禁忌的传统性恐惧)所引发。不同的个人蒙受这些恐惧的程度有深有浅,但总的说来,在每一种特定的文化中,这些恐惧都是强加给每一个人,没有人能够逃避得了的。但神经症病人却不仅分担了一定文化中每一个个人都共同具有的那些恐惧,而且,由于他个人生命环境的不同(但这种生命环境却是与普遍的生活环境交织在一起的),他还具有在量与质上都偏离了文化模式的种种恐惧。

其次,这些存在于一定文化之中的恐惧通常都会因为某些保护性措施,例如种种禁忌、仪式、风俗习惯等,而得以抵消。一般说来,这些防御措施,与神经症病人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建立起来的防御措施相比,代表了一种更为经济的方式。因此正常人虽然不能不身受其自身文化中恐惧与防御的影响,但总的说来却完全能够发挥其自身的潜能,享受生活提供给他的一切机会和可能。正常人能够最大限度地抓住和利用他的文化给他提供的种种机会。消极地说,他所遭受的痛苦,不会比生活在他的文化中所不可避免要遭受的痛苦更多。

相反,神经症病人却不可避免地要比一般人遭受更多的痛苦,他必须为他的防御措施付出一笔高昂的代价,从而使他的生机与活力受到损害,使他人格的拓展受到阻碍;更具体地说,使他获得成就和享受生活的能力受到损害,其结果则是我在上文中提到过的差距和脱节。事实上,神经症病人不可避免地是一个受苦的人。在讨论一切神经症可以通过表面观察而发现的共同特征时,我之所以没有提到这一事实的唯一理由,就在于它并不必然是可以从外部观察得到的。甚至神经症病人自己,也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他正在受苦这一事实。


我们还必须沿着同一方向更向前迈进一步,因为神经症还有另一种基本特性,那就是冲突倾向的存在。对这种冲突倾向的存在,或至少是对它的确切内容,神经症患者本人并不知道,因此他只是自发地企图达到某种妥协和解决……….在神经症病人身上,这些冲突更尖锐、更紧张。神经症病人试图达到某种妥协的解决,我们不妨把这些解决方式称之为“病态的解决方式”。与一般正常人的解决方式相比,这些解决方式更不能令人满意,并且往往要以损害完整的人格作为其代价。


基于这一信念,在对不同年龄、不同气质和兴趣,以及对来自不同社会阶层,属于不同类型的神经症中那些最富于变化的人格类型进行分析的过程中,我发现,在他们身上,所有那些动力中心的冲突内容及其相互关系都是大体相同的。我在精神分析实践中的这些经验,已经通过对正常人和对当代文学作品中人物形象的观察,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在神经症病人身上反复发生的那些心理困扰,如果剔除其通常具有的虚幻晦涩的性质,就会很容易地被我们发现:它们与我们文化中正常人所面对的那些心理困扰,仅仅只有程度上的差别。我们大多数人都不能不面临竞争的问题、对失败的恐惧问题、情感上的孤独问题、对他人以及对自己不信任的问题。别的不说,光是这些问题就并不仅仅存在于神经症病人身上。

一般而言,某一种文化中的大多数个人都不得不面对同样一些问题。这一事实意味着,这些问题乃是由存在于该文化之中的特殊生活环境造就的。由于其他文化中的动力与冲突不同于我们文化中的动力与冲突,因此,这些问题并不能说是“人性”中的共同问题。


关于第一种态度,我们时代的神经症病人的一种主导倾向,就是对他人之称赞或他人之情爱的过分依赖。我们都希望获得他人的喜爱和赢得他人的赞赏,然而神经症病人对爱和赞扬的依赖,却与爱和赞扬对于他人生活所具有的实际意义极不相称。尽管我们都希望能被我们所爱的人喜爱,但在神经症病人身上,却有一种对于爱和赞赏的不加分辨的饥渴,以致完全不考虑他们究竟是否关注那个当事人,以及那个当事人的评价究竟对他们有没有任何意义。神经症病人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这种无穷的渴望,但一当他们得不到他们希望得到的关心和注意时,这种渴望就会从他们的过分敏感中表现出来。例如,如果有谁没有接受他们的邀请,或者很长时间没有打电话来问候寒暄,或者甚至只是在某一问题上没有同意他们的意见,他们就会感到受了伤害。当然,这种敏感也可以借一种“我不在乎”的态度隐藏起来。

更有甚者,在他们对爱的渴望和他们自身感受或给予爱的能力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矛盾。他们自己对于爱的过分需要,往往同缺乏对他人的关怀体谅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矛盾并不一定要表现在外面。例如,神经症病人也许会过分关心、体谅甚至急于帮助他人,但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往往不难发现,他的行为是强迫性的,并非出自一种自发的热情。


前面我曾把焦虑作为恐惧的同义词使用,由此指出了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事实上,焦虑和恐惧都是对危险境况做出的情绪反应,都可能伴随种种生理感觉,如颤抖、出冷汗、剧烈的心跳等。这些生理变化可能非常强烈,以致产生一种突发的、强烈的恐惧,甚至可能导致死亡。尽管如此,焦虑与恐惧之间仍有不同之处。

当母亲仅仅因为自己的子女身上出了一点丘疹或患了轻微的感冒,就害怕自己的子女会死去的时候,我们把这叫作焦虑;但如果子女确实患了严重疾病,母亲因此而感到害怕时,我们则把她这种反应叫作恐惧。如果有人一站在高处就感到害怕,或者每当他必须就一个他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专题与人讨论就感到害怕时,我们把他的这种反应叫作焦虑;而如果他感到害怕是因为他在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之际迷失于深山老林之中,我们则把他这种害怕叫作恐惧。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做出一个简单而明确的区分:恐惧乃是一个人对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危险做出的恰如其分的反应,而焦虑则是对危险的不相称的反应,或甚至是对想象中的危险的反应。

但这种区分有一点缺陷,这就是,要判断一种反应恰当还是不恰当,就必须根据存在于某一特殊文化中的一般常识。但即使这一常识认为某种态度是没有根据的,神经症病人仍能毫无困难地给他的行为找到一种合理的根据。事实上,如果我们告诉病人说,他害怕遭到某些狂暴的精神错乱的人的攻击,乃是出于一种病态的焦虑,我们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争论中。他会指出,他的恐惧是有现实根据的,还会举出这种事情实际发生的例子。同样,如果有谁认为原始土著的某种恐惧是对实际危险的不恰当反应,这些原始土著也会固执地坚持己见。例如,如果一个部落的禁忌是不准食用某种动物,而生活在这个部落中的某个原始土著则由于某种偶然缘故食用了这种遭受禁忌的食物,那么他一定会吓得半死。作为一个局外人和旁观者,你会把这种恐惧叫作不恰当的反应,认为它在事实上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迷信。但一旦你知道了这种与禁忌食物有关的信念的内涵,你就会意识到,这种情境对那个土著说来,代表着一种真实的危险,它意味着狩猎或捕鱼的地方将受到污染,整个部落将罹患一场大病。

……….

恐惧与焦虑都是对危险的恰当反应,但在恐惧的情况下,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和客观外在的;而在焦虑的情况下,危险则是隐而不露和主观内在的。这就是说,焦虑的强度是与情境对人所具有的意义成正比的,至于他为什么如此焦虑,他本人却基本上是不知道的。


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于死有着无法驱散的焦虑;另一方面,正是由于这种痛苦,他们对于死又有一种隐秘的渴望。他们对于死的种种恐惧,再加上他们对于死的盼望和思考,就会产生出一种危险迫近的强烈颖悟。如果我们知道了所有这些产生恐惧的因素,我们就只能说他们这种对于死的焦虑乃是一种理由充分的反应。另一个简化的实例是,当人们走近悬崖的边缘,或站在高楼的窗口旁,或站在大桥上时,他们往往会感到十分恐惧。这里也是一样,表面上看,这种恐惧似乎是一种不恰如其分的反应,但实际上,这种处境却可能在他心中产生或唤起生存愿望与死之诱惑(即一种莫名其妙想往下跳的冲动),两者之间一直在进行搏斗。


包含在焦虑中的另一因素是它的明显的非理性。对有些人来说,允许非理性因素控制自己是特别不能容忍的。这些人在内心隐秘地感觉到有被自己身上非理性异己力量吞没的危险,或者,他们已经在生活中自动地把自己训练得严格服从理智的支配,因此,他们绝不会自觉地容忍任何非理性的因素。除了包含种种个人动机之外,后面这一种反应还涉及文化的因素,因为我们的文化总是特别强调理性的思维和理智的行为,而把一切非理性的东西,或某些似乎是非理性的东西,统统视为低级的东西。

包含在焦虑中的最后一种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与这一点相关联。通过自身的非理性性质,焦虑向我们提出了一种含蓄的告诫——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已经出了问题。因此,这实际上是一种警报,它要求我们彻底检视我们自己。这倒不是说我们自觉地、有意识地把它作为一种警报,而是说不管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它实际上正是这样一种暗中的警报。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人会喜欢这种警报,甚至不妨说,我们最反感的就是意识到我们必须改变自己的某些态度。不管怎样,一个人越是无能为力地感到自己正陷身在恐惧与防御机制的错综复杂的罗网之中,就越是紧抱住自己的妄想不放,坚信自己在一切事情上都是正确的和完美无缺的,也就越是会本能地拒绝任何暗示——即使是间接的、含蓄的暗示——不承认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必要改变自己的态度。


因为抑制作用在今天已是众所周知的现象,而且,如果它得到充分发展的话,是很容易被辨认出来的。尽管如此,我们却希望简略地考察一下要意识到抑制的存在就必须具有的那些先决条件。否则,我们就会低估抑制作用的发生频率,因为在通常情况下,我们一般都意识不到我们身上究竟有多少抑制存在。

首先,我们必须先意识到自己做某件事情的愿望,然后才能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没有做这件事的能力。举例来说,我们必须先意识到我们具有哪方面的野心,然后才能意识到我们在这方面有哪些抑制。有人会问,难道我们不是随时随地都知道我们的愿望是什么吗?的确不是。例如,让我们设想有这样一个人,他正在聆听一篇论文的宣读,并同时有自己对这篇论文的批评意见。这时候,一种微小的抑制作用会使这人羞于或怯于表达自己的批评意见,而一种较强的抑制作用则会妨碍他组织自己的思想,其结果是在讨论会已经结束,或者第二天早晨,他才形成自己的批评意见。同样,抑制作用也可以强大到这样一种地步,即根本不让你形成任何批评意见。在这种情况下,假定他实际上并不同意别人的意见,他却倾向于盲目地接受别人所说的一切,或者甚至十分赞赏这种意见。换句话说,如果一种抑制作用强大到足以阻碍我们的愿望和冲动,我们也就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种抑制作用的存在。

可以防止抑制作用被我们意识到的第二种因素发生在这样一种时候,这时候抑制作用在个人生活中行使着如此重要的职能,以致他宁可坚持认为这已是一种不可改变的事实。

…….

第三种可能性使我们回到文化的因素上。如果个人的抑制状态符合于文化所赞同的抑制形式,符合于现存的意识形态,那么,个人也就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这些抑制作用的存在。一个具有严重抑制倾向因而不敢接近女人的病人,由于习惯于从女性神圣这一普遍接受的观念去看待自己的行为,因而不可能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抑制状态。在谦虚是一种美德的教条上,很容易形成一种不敢有所要求的抑制倾向。我们可能不敢对政治、宗教中居统治地位的条条框框有任何批判性的想法,而自己却根本意识不到这种抑制作用的存在,从而也就意识不到自己身上存在着与受惩罚、挨批判、遭孤立有关的焦虑。但为了正确地判断这种情形,我们当然必须详细地弄清各种个人因素。缺乏批判思想并不必然地意味着抑制作用的存在,而也有可能是由于一般的思想懒惰,由于愚昧,或由于与占统治地位的教条完全一致的信念。


因此,简而言之,焦虑可以隐藏在生理上的不适感之后,例如隐藏在心动过速和疲乏感后面,也可以隐藏在许多似乎正当合理的恐惧后面。它可以是驱使我们借酒浇愁、寻欢作乐的潜在动力。我们将经常发现,它是使我们无力去做或无力享受某些事情的原因;我们还会发现,它是隐藏在各种抑制作用背后的动力因素。

由于某些我们后面将要讨论的原因,我们的文化使生活在这种文化中的个人产生了大量的焦虑。因此,每个人实际上都为自己建立了我所提到过的这种或那种防御机制。一个人越是病态,他的人格越是被这些防御机制所渗透和决定,他不能去做或没有想到去做的事情就越多;尽管根据他的生命活力、精神状态和教育背景,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他去做这些事情。一个人的神经症越严重,他就越具有种种抑制倾向,这些抑制倾向也就越微妙和巨大。


众所周知,剧烈的敌对冲动可以成为焦虑的直接原因,只要这种敌对冲动有可能挫败自己的目标。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许多诸如此类的情况。F先生正与M小姐在山中作徒步旅行,F先生深深地爱着M小姐,但由于他那种莫明其妙发作的醋意,他突然对她有一种强烈的仇恨和恼怒。当与她一起走上一条险峻的山间小道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剧烈的焦虑,并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因为这时候他意识到他有一种想把这姑娘推下悬崖的冲动。这种焦虑的结构,就与从性欲中产生的焦虑完全一样,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人一旦屈服于这种冲动,就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灾难。


对敌意的压抑,意味着“伪装”一切正常,从而在本应进入战斗时,或至少是在我们希望进入战斗时,避免进入战斗。因此,这种压抑的第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就是由此而产生一种未设防的感觉,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就是由此而强化了本来就有的未设防感。当一个人的利益事实上正受到侵犯的时候,如果敌意受到压抑,就可能使他人有机可乘。

化学家C的经历,代表了日常生活中的这种现象。C由于工作过度的缘故而患有神经衰弱。他天赋过人,雄心勃勃,然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由于某些我们姑且撇开不论的原因,他压抑了自己的野心,因此一直显得很谦和。当他进入一家大化学公司的实验室时,另一个年岁比他稍大,职位比他略高的同事G,始终对他加以保护和表示友好。由于一系列个人因素,例如依赖他人的友情,不敢对别人作批判性的观察,未能认识到自己的野心因而也就不能从他人身上看出野心等,C很乐意接受G的友情,因而未能发现,实际上G除了他自己的事业和前途外,对任何事情都并不关心。有一次,G把C的一个可能导致一项发明的想法,作为自己的想法来做学术报告,而实际上这一想法乃是C在与G的一次友好交谈中透露给G的。这件事虽然使C感到惊讶,然而他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有一瞬间,C对G产生了怀疑,但由于他自己的野心事实上在他心中激起了强烈的敌意,所以他不仅立刻把这种敌意,而且还把由此而产生的怀疑与审慎也一齐压抑下去了。于是他仍然相信G是他最好的朋友,以致当G劝他中断某项研究的时候,他仍然觉得G是出于好意;而当G做出了C本来可能做出的某项发明时,C也仅仅认为G的天赋和才能远非自己所能与之匹敌;他甚至还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值得羡慕的朋友而感到高兴。这样,由于压抑了自己的怀疑和愤怒,C就无法发现,在许多至关重要的问题上,G与其说是他的朋友,不如说是他的敌人。由于紧抱住自己被别人喜欢这种错觉不放,C便放弃了为自己利益而战的准备。事实上,他甚至根本意识不到他自己至关重要的利益正受到他人的侵犯,因而自然也就不可能为之一战,而只有听任他人从他的软弱中坐收渔利。

………

然而,这种获得保障的最迅速的方式,长远地看,却并不一定是最安全的方式。通过压抑过程,敌意——或者为了指出它的动力特征,我们不妨使用愤怒一词——倒是被逐出了意识,但它却并没有被消除。它从个体人格的正常结构中分裂出来,因而失去控制;它作为一种有高度爆炸性和突发性的情感,在个人内心中不停地旋转并因而倾向于发泄。这种受到压抑的情感具有极大的爆炸性,因为,由于与人格的其他部分相隔绝,它反而拥有了更大并且往往是更令人惊奇的势力范围。

…….

但如果这种愤怒受到压抑,那么通向这些限制的可能性遂被切断,其结果是,敌对冲动便同时——虽然仅仅是在幻想中——从外部和内部突破这些限制。如果我上面提到的那位化学家服从自己的敌对冲动,他就会告诉别人,G是怎样在滥用他们的友谊;或者向他的上司暗示,G剽窃了他的想法并阻止他继续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但由于他的愤怒受到压抑,这种愤怒也就分化和扩散了,就像它很可能转移到他的梦中去一样。很可能,在梦中他会以某种象征性方式成为一个杀人犯,或成为一个受人崇拜的天才,而其他人却很不体面地威信扫地。

通过这种分化作用(dissociation),受到压抑的敌意会随着时间的进程,经由外部途径而逐渐强化。


事实上,不仅受到压抑的冲动仍在发挥作用——弗洛伊德的基本发现之一,而且,在更深的意识层面上,个人甚至知道它的存在。把这一点还原为尽可能简单的说法就意味着,从根本上讲我们并不可能欺骗自己,事实上我们对自己的观察比我们自己意识到的更好,就像我们对他人的观察,往往比我们自己意识到的更好一样。例如,我们从他人获得的第一印象就往往十分正确,不过我们可能有充分的理由不去注意我们这方面的观察。为了避免反复进行解释,我将使用“记录”一词,来指我们知道我们内心发生的事情,但同时却并没有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尽管形成焦虑的步骤原则上说来十分简单,但在实际过程中,要理解焦虑的产生却往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一个复杂的因素是:受到压抑的敌对冲动往往并不投射到事实上与之相关的那个人身上,而是投射到别的事物上。例如,在弗洛伊德的一桩病案中,小汉斯就并没有形成对自己父母的焦虑,而是形成了对于白马的焦虑。我的一个在其他方面十分敏感的病人,由于压抑了对她丈夫的敌意,而突然产生了一种与游泳池中水爬虫有关的焦虑。似乎任何东西,从微生物一直到大雷雨,都可以成为焦虑附着的对象。这种把焦虑从与之相关的人身上分离的倾向,其原因十分明显。如果这种焦虑事实上针对父母、丈夫、朋友或某个关系亲密的人,拥有这种敌意就会使人感到不符合对权威的尊重,对爱情忠贞,对朋友赞赏的现存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否认敌意的存在。通过压抑自己的敌意,一个人就否认了他自己身上存在任何敌意;而通过把自己受压抑的敌意投射给雷雨,他也就否认了他人身上存在任何敌意。许多幸福婚姻的错觉,就建立在这种鸵鸟政策上。

Cuseum所代表的IT解决方案将如何改变美术馆?

美术手帖于2019年10月09日发布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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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美国波士顿的名为Cuseum的公司,能为美术馆、博物馆等文化设施提供定制化的IT解决方案。该公司研发的为支持文化设施与观众互动的产品已经在海内外100多个文化设施中应用。Cuseum提供怎样的服务?互动又代表着什么?让Cuseum的创始人布雷登・齐尔克(Brendan Ciecko)为我们揭开这些谜题。

对于文化设施来说,如何导入手机应用是重大的课题 Courtesy of Cuseum

文化设施所注重的交互  

“Cuseum活用技术手段来进一步推动美术馆、博物馆、文化景点和NPO等与来馆者、会员、赞助者之间的交互。”Cuseum创始人布雷登・齐尔克这么说道。公司从设立到现在不到5年,Cuseum所提供的软件和平台就被国内外100多家文化设施所采用,其中包括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白宫历史协会、波士顿当代艺术馆、西雅图美术馆等迎接八方来客的机构。  

互动(engagement)这个词中还蕴含着“情意”“羁绊”“深刻的关系”等含义,而文化设施最为重视的“来访者互动”在齐尔克看来是指:来访者感受到的与机构之间的联系,通过参观机构而能获得的价值。美术馆一般都提供的语音导览、展览讲解、讲座、特别活动、会员专属预展等都是来访者互动的一环。对于大多数文化设施来说,通过这些服务和活动来壮大粉丝群体的行动是与它们存在意义之间关联的重要课题。

Cuseum所推动的移动端互动  

现代人大多数都会随身携带手机,且每日使用时间在4小时以上,因此移动端上的访客互动对于文化设施来说是很重大的课题。  

“与那些知名品牌一样,文化设施为了能吸引眼球、推销自己的魅力、增加附加价值也进行了多种多样的尝试。在不断精炼战略的过程中,是避不开活用移动端这一项的。”  使用社交媒体的手段已经被大多数的文化设施所采用。从访客互动的角度来看,许多设施都对手机应用的效果抱有期待。  

文化设施想在移动应用上搭载的内容与原有的馆内地图、语音导览、作品解说、展览讲解等是共通的。如果用移动应用的话,就能够减轻印刷品和导览器的管理压力,也能更容易地同步最新的信息。来馆者使用自己的手机就能更便利地获取信息。  

但是,在实际操作上,美术馆等想要做应用软件开发并不容易。首先就必须招募软件开发师、设计师、程序员、项目管理经理等,其次想要不多不少地实现美术馆的要求的话,还需要精通IT和艺术两个领域的人才加入。  

Cuseum预估如果不外包开发手机应用的话,单单是人工费就会达到40万到70万美元(约为285万到500万人民币)。此外,应用软件发布后还需要考虑到日后的维护问题。如果怕麻烦,把以上的工作全部外包的话,也不能保证压缩费用。踏足手机应用领域的文化设施们大多面临寻找人才、费用、时间方面的压力。

Cuseum的平台上,美术馆管理者只需要决定最后的展示方式 Courtesy of Cuseum  

Cuseum所提供的就是针对应用开发和维护的全套解决方案。在Cuseum的平台上有馆内地图、语音导览、作品解说等基本组件。只要上传基本资料,然后决定排版,随后该平台就能自动生成一个应用。

此外,还有展览讲解用的组件,能将个性化定制后的展览讲解资料通过应用软件分享到各个成员。之前一直由策展人或者专门的志愿者带领的展览讲解会事先确定时间,来访者必须配合美术馆设定的时间。而如果是应用软件提供的讲解的话,来访者能自由决定开始时间。  “美术馆能提供的最完美的导览是24小时365天中能用各种不同的语言进行导览。通过我们的平台就能把这个想象变成事实,能为访客提供更深度的参观体验。”

电子化会员管理的普及  

从会员互动的角度出发,会员项目的运营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实际的运营很多都是照章办事的流程。入会、更新手续、卡片印刷和邮寄等事务都是断断续续地推进。面对“会员卡什么时候寄到?”“我把卡弄丢了该怎么办?”等问询需要回答,对于很多机构的负责员工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Cuseum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提供电子化会员管理服务。通过导入这个功能,可以在线支付会员费,支付后立刻用手机下载电子会员证即可使用。这整个期间,美术馆一侧不需要任何操作。此外,电子会员证会一直储存在手机中,减少忘带会员卡的情况,对于使用者来说也很方便。  

位于纳什维尔的奇克伍德庄园(Cheekwood Estate and Gardens)有1万4000名会员注册,管理人员每日被会员相关的事物缠身,还有会员抱怨“会员卡的发行很慢”。在导入Cuseum后,庄园在会员事务上每年节省了5万美金(大约35.6万人民币)的费用。此外,废除了塑料卡片的使用这一点也和该机构的使命“自然保护”相通,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会员项目。  

“电子化会员管理”可以减少机械作业,能增加员工专注于原本的工作上的时间是其最大优点。此外,电子会员也比实体卡会员的续订率更高。

Cuseum的创立

布雷登・齐尔克 Courtesy of Cuseum  

Cuseum的创始人齐尔克的人生经历非常有趣。以个人爱好为契机,在10多岁开始就开始做音乐人的网站设计相关的工作,通过一个个成功的项目在音乐界打响了名声。不久后便接到大型唱片公司的工作,负责了范・莫里森(Van Morrison)、蓝尼・克罗维兹(Lenny Kravitz)、凯蒂・佩里(Katy Perry)、新街边男孩(New Kids On The Block)等知名音乐人的音乐网站。值得一提的是米克・贾格尔(Mick Jagger)的网站设计,接到这个工作的时候齐尔克只有19岁左右。齐尔克所提出的设计方案被当时以高要求而闻名的贾格尔一次通过。

齐尔克并不仅仅在视觉上巧妙地体现了音乐人的个性,还增加了网站的社交功能,让音乐人能够和粉丝进行交流。这种互动性高的设计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年轻的齐尔克通过经历的一个个项目得到了很多去思考互动这一概念的机会。  

之后,齐尔克不仅仅活跃在音乐界,还得到了来自科技界以及借由科技实现互动功能的机会。“我和好几个文化机构合作的时候,发现他们使用的科技产品很不方便、很落伍。访问、互动、来馆者体验和满意度对于机构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但是却使用那么低效落后的系统,阻碍了这几个目标的实现。”  

对于艺术和文化有着深入思考的齐尔克来说,他难以忍受这样的现状。“通过提供能够凭直觉立刻上手的工具来解决文化机构存在的问题就是我创立Cuseum的目的。”

AR、AI的活用  

Cuseum所涉及的服务还利用了AR(增强现实)和AI技术。AR方面,在2017年Cuseum与佩雷斯美术馆(Pérez Art Museum)共同举办了世界上首次AR展览。将伊莎贝拉嘉纳艺术博物馆(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的失窃艺术品通过AR再次重现,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AI方面则活用了画面识别和导航功能,还有通过机器学习来实现全新的作品观赏环境。在近期展开的新项目中也活用了AI技术,预计在未来能提供使文化设施能够深刻地理解来馆者、会员和捐赠人的服务。

齐尔克说:“在数字时代,不能只是随波逐流,而是要抓住变化的核心,不但要成功领导美术馆等机构们的运营,还要接触到更广泛的受众,真正地帮助他们,这就是Cuseum最初设立的目标。Cuseum现在正走在成为向文化机构提供技术的供应商的路上。没有比这个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翻译=娄依伦

近日所感(政治,选择,故事)

超级严重的感冒

今天是来米兰的第三周,才有一些进入学习状态的感觉。第一周的时候,精神很崩溃,和朋友们倾诉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第二周的时候,就是重感冒,严重到要去看医生的程度。吃了药、使用了呼吸器和药水之后,现在才觉得好多了。这次感冒的严重程度也是我事先没有想象到的,虽然觉得来到米兰的状态一直很差,没有什么动力去学习。随后肩颈的部分开始出现酸痛,然后感冒就开始了。我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抑郁心情的躯干化反应,就是内心的压力和坏情绪会反应到身体上。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和一种理论而已。之前,我两年前出现过浑身疼痛,感觉深入骨骼的疼痛,无法站立,精神科的判断是心理原因。一年前在上海实习的时候,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有腰酸背痛的情况出现。这次感冒的中途,我妈妈和我交流了一下我爸的最新情况,有一些好的迹象,我听完之后觉得轻松了一些(虽然随后感冒还是继续加重)。所以说,身体真的很重要,而且心理状态和身体也会联系在一起。我现在就很一些西方的审美,我喜欢自己有肌肉,也没有很关注美白,不是国内占主流的白瘦幼审美。

政治

我在卧病期间,打发时间的就是政治话题😂。我重点研究了台湾问题、国外媒体争论的中国维吾尔族集中营问题,还有最近很火的香港游行反送中游行。在身体难受的不行的时候,我还在手机上猛刷推特,看外媒和外国人对于香港问题的意见和文章。这个场景看起来好励志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其实只是在打发时间,没有崇高的诉求。

政治的话题其实很敏感,我和中国朋友会谈论,我的日本朋友会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他个人觉得过于私人,和我的韩国朋友倒是谈了很多,在加拿大偶尔谈论,欧洲也是偶尔讨论。

我个人的观点是:我希望大家多讨论一些政治,起码开始讨论它,无论你的角度是什么,无论你的理论和依据是什么,我觉得开始讨论就意味着改变。现在国内有一些一边倒,不太允许异端意见,无条件和环球时报保持一致。如果你没有和官媒保持一致的话,没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的话,会被小粉红们喷死。这我觉得就很过犹不及,造成这个现状的有几个原因:

1、中国国内的言论空间是封闭的,是以官方媒体作为引导的。而且经常把爱国、爱党、爱政府三个概念搅合在一起。中国是一党专政的所以官方层面上很容易达成一致,但是作为生活在其中的公民就会感到混乱。我曾经不太理解自己的混乱来自何处,后来被人一句话点醒:党、国、政府是三个不同的概念。

封闭的言论空间一边导致官媒的意见成为标准答案,一边导致外界的意见和理论无法流入国内,最后中国的言论环境就是在不断地内循环。 现在的情况是不但国外的声音无法进来,中国的声音也无法出去,中国的声音在全球社交网络中是缺席的。因此,西方看到的中国就是一群燃烧的过激的受专制政府控制的可怜的被洗脑群众,而且总是用经济手段来威胁国家和外国公司。不能以德服人,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尝试击倒对手,而不是影响对手。中国看到的西方就是,一面倒的指责,不理解中国,总是要干预中国内政。

2、中国没有供讨论的安全的空间。借助科技的力量,国家的手伸得很长,审查和屏蔽做得很严格,我总是看到微博关注的账号不断地重生😂。我有时觉得也许国家没想管的那么宽,但是中国企业过于投鼠忌器,所以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也被清除了。毕竟,在中国最不能犯的就是政治站错队。

3、大家并不习惯谈论政治,甚至避而不谈。我最近和一个朋友谈论的时候,发现TA的观点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诉求和政治观点,我们要尊重他人的政治诉求,所以在公共场合不需要谈论它,就让这种不同存在就行,这就是现实。” 这是我曾经没想过的问题,我曾经以为大家避而不谈只是觉得敏感,现在发现还有这种尊重角度出发的避而不谈。除此之外,还有因为害怕伤害自己利益而不谈政治,一些明星和公众人物就不会谈及政治观点,因为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反对,都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除了我们避开谈论,我们也不知道如何谈论政治。至少我本人在谈论政治之前,会带着深深的露怯感,我自认自己在政治方面的储备上远远不够。我算什么呢,我并不懂世界的政治历史是如何发展到现在的,我理解政党的要求吗,我对于国家治理这种高度复杂性的话题能置喙什么呢?

中国故事

现在中国内部对自己文化和制度的自信在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但是,这种自信感却很难传递出去。西方国家会认为我们只是一群被洗脑的乌合之众,需要被拯救,如果我们没有被洗脑,我们一定会认清中国专制政府的本质。

然而,我认为中国民众的自豪感和拥护政府其实不是政府的洗脑和反复政治宣传导致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因为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中国的普通民众的确体会到了生活在一天天变好,未来越来越有希望,我们在国际上获得更多的曝光度和尊重。国外的月亮并没有比较圆。

为什么中国现在和西方在价值观上的水火不容越来越明显呢?因为中国的文化影响力和经济影响力倒挂情况太严重了。中国的经济体量是世界第二,世界越来越难以忽视中国的存在,但是中国的文化号召力却很软弱,难以赢得其他国家的尊重。

当然造成中国文化影响力弱有两个原因:

1、文化冲突

内层文化的冲突我们也许知道,但是其实很难想象它是如何影响到生活的。表面上,我们似乎可以用全球通用的普世价值观来达成合作和交流的基础,但是实际上我们有时候陷入的是鸡同鸭讲的困境。

例如,中国偏结果主义,而西方则偏过程主义。近期北京大兴机场的落成成为中国人的新的骄傲,但是这种大型项目在西方的推进会异常困难,因为需要经过一系列的讨论,环境影响?周围社区的影响?资金的来源?施工过程中的安全问题?等等。对于中国人来说,有时候deadline是大过天的,大兴机场当初在立项的时候,就会说无论如何都要在建国70周年时候落成,中间无论出了什么岔子,都要补救,总之这个项目是献礼目的,结果不能动摇。但是在西方,大家第一会质疑这种献礼的工程是否太为了讨好上层,而不是为了人民的真正利益?中途如果出现了任何人道主义或者安全问题,工程被延期了,西方是可以理解。这就造成了中国能集中力量干大事,而且有压倒性的效率,但是西方却诟病我们的人权问题和执行过程的是否合法合理。

还有近期我看到的一篇讨论文,其中介绍了中国梦和美国梦的区别。当然,两者都有个人为了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付出努力。但是美国梦是先有个体再有整体(个人主义),在每一个美国人都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后,整个美国变得更加强大。中国是先有整体,再有个体。我们所指的中国梦,是代表着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也就是,我们的个体是在一个整体民族的重新富强的进程中实现了个人追求。中途,如果有人因此而牺牲,中国人是可以理解的,要顾全大局嘛。

以上是两个例子来举证,我们挂在口中的“正常”“个人实现”其实深究其背后的根源,并不一样。所以发展到一定程度必然会产生不同的形态,所以西方不理解,当初似乎达成了共识,怎么越发展越偏离了?

换句话说,让西方理解我们,是违背他们原本的思维的,是反直觉的。

2、算法正在割裂社会群体

这就引出另一条即便西方理解我们是困难的,但是不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们当初努力去理解西方观点,努力去融入世界一样。如果现在中国变得强大了,西方和东方的联络日益增长,他们也设立了那么多研究东亚文化的研究所,中西文化总是可以达成一些交流和理解吧。

和当初中国融入世界时的努力的背景不同,现在的科技发展已经深刻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尤其是算法推荐系统,算法总是会给我们推送和自己观点相近的,我们在其中不断地确认了自己的正确性,就像进入了一个回音回廊。所以,当初不理解中国的人们会更加不理解,尝试去理解反而变得更困难了。再加上,大家平时都忙于工作,分给理性思考的时间并不多。这时候,媒体哗众取宠给我们制造的一个个引人注目的标题就成了我们理解世界的狭窄窗口。当一个国家和某些词汇一起出现的频率高的时候,我们的脑内就会自动将它们连线,随后即使出现了相反的信息,我们的懒惰的大脑也会去屏蔽而已。

所以,对于西方国家来说,他们可以承认中国在经济上取得的巨大成就,但是在文明和文化上,他们会怜悯地看着我们,一群被国家机器洗脑的可怜的人们,他们的大脑正在水生火热之中。

综上所述,中国现在其实最为缺乏的就是一个中国故事,我们该如何将自己几千年的历史和几十年的奋斗过程讲述给外界,打动他们,让他们意识到,在国籍之下,其实西方和东方共享很多的价值和想法。中国人并不是一个一个标签就能简单概述的,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拥有自己的情感和悲欢喜乐的个人。

我所能做的

我越是观察自己,越是发现自己的局限性。如果一件事情对我来说是没有意思的,不有趣的,那么无论这件事情本身看起来多么有价值、有前途,还是我制定了多么严密的计划,到最后我都无法执行下去。这个模式反映在学习拉丁语系语言上,在学编程上,在上MOOC上等等。总之,某件事情吸引人的部分就是它的结果,就是它完成的那个瞬间的话,我是很难做好它的,我会陷入拖延和逃避状态。知道自己这个特点的时候,刚开始有些沮丧,后来反而觉得很庆幸,这说明我只能去做我感兴趣的事情了。

基于以上观察结果,我就把留在欧洲还是留在北美的想法彻底删除出我的脑子。虽然我的英语还可以,但是我对美剧、英剧的兴趣极低,现在英语能学到这程度都是沾义务教育的光/学校的光,如果让我自己去自律学英语的话,大概永远学不出来。我曾有同学的英语进步很快,我就去询问她秘诀,她告诉我就是多看美剧、电影,然后她本身对了解美国发生了什么也很感兴趣。我在去北美之前,我以为是我的环境不对,所以我对北美文化没热情,后来即使把自己沉浸在那个环境下,也发现我就是对北美的文化不感冒。现在来到了欧洲,我可以感受到欧洲文化的美妙之处,审美的先进,但是我对欧洲文化的探索仅仅停留在尝鲜的程度而已。

我觉得衡量自己对某个文化圈到底有没有兴趣的指标是,你愿不愿意去读那个国家的历史?对于我来说,我对于美国、欧洲各国是怎么发展成当今的样子的知识,可以去了解,但是背后没有强大的驱动力和热情。

与此相比,我对于日韩、东南亚的国家却很感兴趣,即使没有要求,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去关注它们。我曾经对于自己这个倾向感到沮丧,这只不过是喜欢和自己本国文化相近的文化而已,我还不够开放,容不下不一样的文化表现。和这种沮丧的情绪相处了一阵子后,我选择放弃和自己的本性斗争了。

就像我不喜欢我自己的中华文化被简化、被误解一样,我也要如此对待其他国家的文化。尊重他国的文化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情,以为其中需要放下很多的成见,即便是地理位置相近的国家,也会生长出自己的文化形态出来。所以,未来我大概会专注在东亚文化的了解上。

有句话说,人是社会动物,所以我们都在寻找归属感。法国作家福楼拜曾说过:一个人的国籍应当取决于他所喜爱的地方。他从年少的时候就坚信自己不是法国人,即便自己出生在法国。他觉得遥远的东方——埃及才是他的故乡。和福楼拜比起来,我倒是幸运得多,我所喜爱的地方和我的出生地离得并不远。

摘录《能力陷阱》埃米尼亚·伊贝拉

这正是因为日常工作占据了进行策略性思考的时间,从而让你没有时间去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正如运动员、公司管理者以及专业人士一样,他们把精力过多地投资到错误的事情上——因为他们以为过去让他们获得成功的东西在将来也会继续发挥作用。但最终我们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那就是之前的那些日常工作已经不能再满足新环境的需求了。


几年前,研究者们进行过一个经典的研究,他们对比了那些被团队认为是高效的管理者与那些成功升职了的管理者之前的区别。他们发现最大的区别是在于他们是如何安排时间的。高效的管理者们把时间花费在与组内成员一起工作上,而成功升职了的管理者则花费更多的时间去与其他部门或更高的领导层建立联系。


当我们做日常工作时,会问自己:“如何才能让工作做得更好(例如,如何做到低耗而优质高效)?”我们花时间和我们的团队以及当前的顾客,或是自己一个人去执行计划从而达到既定目标。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很清楚地知道所投入的时间、精力以及资源能获得什么样的回报。根据之前的经验,我们很有信心能达到既定的目标。

而当我们做领导者工作时,会问自己:“我们应该做出一些什么样的改变?”会把时间都花在做一些没有即时利益(或是一直都不会有收益)的事情上。例如,我们可能会跨越我们的职能范围去展望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因为改变的不确定性常常比盈利(或亏损)的要大得多,所以选择一个新方向需要极大的信心。当我们深处变化中时,我们不仅要了解领导者需要做的事,更重要的是要去了解他们是谁,他们所代表的是什么,这样才更有可能去成为一个真正的领导者。换句话说,要像领导者一样行事,我们需要把时间花在以下这些事上:

◎像桥梁一样连接不同的人或组织

◎展望新未来

◎提升影响力

◎将想法与个人经历结合


研究发现,那些拥有卓越成就的领导者并不会把时间花费在各种内部事务上。相反,他们会作为团队内部与外界环境之间沟通的桥梁,因此他们的时间大多花在外部活动上。他们在外走访以确保团队能得到正确的信息和资源,然后有选择性地汇报给大家,当产生争议时,确保其所带领的团队能获得上级的认同。此外,成功的领导者会关注其他的团队如潜在的竞争者都在做什么,可以从他们那学到什么东西,这样就不用自己再白费力气做重复的工作。


表21概述了两种相反的领导者类型。如果你扮演的是一个中心的角色,你的团队和客户就会是你工作的重心;而如果你扮演的是一个桥梁的角色,像考克斯一样,你的工作是把你的团队与外界相关组织联系起来。两种角色都是危险的。杰夫扮演的是哪种角色呢?显然,他是中心的角色。但是如果人们责备领导者的效率时,猜猜哪一种角色会在榜首?是扮演“桥梁”角色的领导者。因为“中心”领导者几乎每件事都可以做得比“桥梁”领导者要好。

不管你在什么样的组织中工作,如果一个领导者能从外部获取想法,从外部获取反馈,或与他们进行协作,时刻关注组织内部的变化,并从最高领导者那得到支持和资源,那么他都有能力生产更有创意的产品或是提供更新颖的服务,比那些只管理团队内部的领导能更快地取得这些方面的成绩。他们的成功秘诀一部分来源于他们建立“桥梁”时所获得的外在表现力,他们需要这些能力来让他们在业务上提出新观点,能学会有组织性地从大局看问题,从而设定发展方向。


尽管布什取笑“有远见”的想法,尽管那些注重执行的管理者削弱远见的重要性,但是展望未来以及把这种憧憬传递给其他人正是区别领导者和非领导者的一项重要能力。研究领导力的专家詹姆斯·库泽斯(JamesKouzes)和巴里·波斯纳(BarryPosner)进行的大量调查都证实了这一点。大多数人都能很容易地说出目前的工作中缺少什么,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或是无意义的地方,但是却没有一个好的“有远见”的想法,他们的工作也就因此而停滞不前。


怎么样才算是有远见?各项研究表明有远见是领导者的定义性特征之一。但是我们该如何付出实际行动呢?以下这些能力是优秀的领导者发展远见的一些具体方法:

感知环境中的机遇与威胁·

简化复杂的环境·

通过想象融合一些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联系的事情·

预想一些可能会触及组织底线的事提供战略性指导·鼓励发展新业务·

定义新战略·

从大局的角度做决策鼓励其他人展望未来·

提出一些挑战当前情况的想法·

接受成员提出新的做事方法·

把外部观点传达给成员


许多管理者虽然在业绩上获得成功,但却是我所说的没有远见的人。在对参加领导者培训项目的管理者进行360度评估调查中,与“团队建设以及给员工奖励和反馈”之类的能力相比,“展望公司未来”是领导者能力更重要的一个方面,但是大多数参与者都缺乏这种能力。图23总结了427位高管和3626位观察者的反馈,表明关于愿景这个问题,管理者如何看待自己与他们的上级、同事或前辈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有怎样的显著差距。其中,管理者对远见能力的自我认知与前辈们对他们的认知之间的差距最大。当被问到差距存在的原因,很多管理者都解释说,他们认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完成上级下达的命令,而提出策略和愿景都只是在上级和外部规划长远计划的咨询顾问的职权范围内,然后他们会下达给组织其他的人去执行。


提升影响力

不管你的远见策略多么好,你的想法多么有吸引力,如果没有人赏识或者只是因为个人关系而赞同,也没什么用。


肯特意识到领导者想法的好坏并不是人们考虑是否愿意与之共事的唯一因素。很多领导者就会简单地认为想法本身就是最终的卖点,但有经验的领导者明白,过程才是一个更为重要的因素。如何展现他们的想法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如何与听众进行交流决定了人们是否愿意跟从他一起做事。

下面我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总结领导公司进行成功转变过程中三个重要的因素:想法+过程+你本人=领导公司成功转变


更确切地说,有魅力的领导者都有以下三个共同点:

◎人生阅历丰富,从而产生了坚定的信念

◎能通过讲述个人故事来与他人进行良好的交流

◎他们的想法、实际所做的事以及他们自己之间有很强的一致性


处理第二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参加一些之前没有参加过的活动,让你学会从不同角度去思考,思考你应该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去做的问题:跨职能角色能帮你更容易适应外部的环境,熟悉你专业领域外的项目以及公司外的各种活动。这些投资也许不会立即显示出成效,但你只需要先加上这一部分的投资,暂时不用减少太多对过去常做事情的投资。附加材料“行动起来:开始改变你的工作”教大家如何减少那些效率低的日常工作。只有当新角色开始发挥效果时,你才会有动力去放手过去阻碍你进步的日常工作。


过去的成功会造成一个能力陷阱。当以下三件事发生时我们就会跌入能力陷阱:

·你喜欢你的工作,因此就会做很多这样的工作,从而越来越擅长这份工作。

·当你把时间分配在你所擅长的事上,你就会花较少的时间去做其他重要的事。

·久而久之,你就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去学习新的东西。

√如果你跌入了能力陷阱,你就不会去做以下四件事,但是如果你想要像领导者一样行事,你就需要花时间去做以下四件事:

·与不同的人和团队建立桥梁

·预见新的可能性

·提升影响力

·将想法与个人经历结合

√我们很难直接就学会这些事,尤其是当它们还没有产生效益时。所以不管你的情况是什么样,以下五件事可以让你目前的工作成为一个平台,从而提升你的领导力:

·增强你对形势的定位感

·接触你专业领域之外的项目

·参与外部活动

·结合个人经历谈谈“为什么”

·放松你的日程安排


被调查的对象中,一组人在转变过程中尝试做真实的自己,更多地去做那些自己所熟悉并让自己觉得舒服的事,我将他们称为“坚持真实者”;而另一组人则尝试做一些不同的事,就像我尝试改变我的教学方法一样,我将他们称为“随机应变者”或“变色龙”。

有一些人要比别人更擅长这样的角色转变,转变得更加自然。心理学家马克·斯奈德(MarkSnyder)将这些“随机应变者”〔或是“变形者”(Shapeshifters)——奥巴马在自传中对自己的描述〕看作那些愿意并能很自然地适应环境需求的人,他们并不会产生一种觉得自己很虚假的内疚感。“随机应变者”有一个核心的自我价值观和目标,他们并不会担心转变自己会对自己的信仰造成影响(见附加材料“巴拉克·奥巴马——‘变色龙’”)。

“坚持真实者”则与之相反,他们认为如果要根据环境而变换自己,使得他们远离了自己最自然的风格,这是对他们真实性的一种威胁。他们的自我定义包含的东西太多,不仅包括内心深处的价值观,还包括他们的领导、演讲、穿着以及行事风格。附加材料“你是一个‘随机应变者’还是‘坚持真实者’(或是介于两者之间)?”列举了一些马克用来进行自我评估的问题,帮助你了解要到达什么程度,你才可以被称为一个“随机应变者”。


在很多工作中,凭借着自己精湛的技术,“坚持真实者”获得了成果。尽管如此,在他们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领导者过程中还是会遭遇很多挫折。对于一名优秀的领导者来说,他们的悟性和他们目前的知识一样重要,成功需要的是把要担任的新角色内在化。有些讽刺的是,“坚持真实者”尝试保持真实性,这却削弱了他们梦想成为的那种领导者的能力。相反,“随机应变者”——他们“假装自己是一个优秀领导者,最后真的成了一个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反而能更快达到自己的目标,最终成为一个真实的,不一样的,能力更强的自己:他们用一种新的方法来行事,最终成就了一个新的真实的自己。

“坚持真实者”的方法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是基于过去来定义真实性,因此他们认为改变就意味着失去了真实性。一位顾问是这样说的:“就我个人经历而言,要从‘我是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转变到给顾客提供意见这个过程是非常艰难的。如果我没有办法比别人了解更多,没办法看到整个分析过程,没办法了解所有的观点,那就好像我之前赖以生存的基础就这么没了。”


“作为一个有进取心的领导者,”她说,“你需要明白‘你不是工作’。”在一场有关这本新书的演讲中,她这样说道:“你必须要学会走到工作前面,你是解释、分析并传达工作的那个人。如果你不是工作,那你是什么呢?你是使工作被得到认可的燃料、能量和系统。这是你独一无二的分配系统,由你是谁,你的信仰、你的感觉和你的想法组成。”


他说一个人的身份是“一个内在化且不断进化的故事——来源于过去、现在和未来”。他所说的并不仅仅是学术用语,而是说你要相信自己的故事,并将其内在化,但是它会一直根据你的需求而发生变化。当你的目标改变时,你的故事也应该随之改变,这样的话,你的故事才能与你新的目标相关,从而赢得观众的共鸣。你不是去编一个小说,而是选择性地讲述那些对你产生影响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视情况修改自己的故事在前进过程中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摘录《新艺术的震撼》罗伯特·休斯(一)

作为现代主义摇篮的十九世纪晚期,并不像我们那样对机器狐疑不定。地平线上看不到有关污染的数据,灾难的景象,也看不到原子弹爆炸。1889年世界博览会的参观者中,也很少有人亲身体验到多少威廉·布莱克的抱怨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描绘的那种大面积肮脏和悲惨状况。在此之前,机器曾被表现并嘲弄为一个食人妖魔,一头庞然大物,或者——由于火炉、蒸汽、烟雾和地狱之间存在的那种可以信手拈来的比喻——就是撒旦本人。

然而,到1889年时,机器的“另类性”已经消逝,而世界博览会的观众倾向于把机器视为绝对的乖巧、强壮、愚蠢和听话。他们觉得机器就是一个巨大的奴隶,一个不知疲倦的钢筋铁骨的大汉,在一个具有无限资源的世界中,受制于理智的支配。机器意味着对过程的征服,只有极为特殊的景象,如火箭的发射,才能使我们产生类似于我们祖先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凝视重型机器时的那种感情:对他们来说,科技的“浪漫”似乎比今天更加散漫得多,也更加乐观得多,在公共场合对物体产生的作用范围也比今天更广泛。也许这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生活在机器形成的环境中:城市。

机器在1880年,是社会经验中一个比较新鲜的部分,而在1780年,它还具有异国情调。到了1980年,它就成了陈词滥调了。欧洲城市的巨大工业增长,在当时还十分新奇。1850年,欧洲整个儿一片乡土气息。大多数英国人、法国人和德国人,更不用说意大利人、波兰人或西班牙人了,都住在农村或小村庄里。四十年之后,机器迫切地要求将过程和产品集中化,从而打破了人口平衡,使之偏向于市镇。波德莱尔的灵魂异化的“人头攒动的都市”——“蚂蚁云集的城市,充满梦境的城市/在那儿,鬼魅大白天扯着你的袖子”——开始取代了大自然的田园形象。这个形象最后的全盛期,是在莫奈和雷诺阿的作品中。绘画的主导形象不再是风景,而是都市。在乡间,万物生长,但制造的精髓、城市的精髓则是过程,而这个过程只能以连接、相对性和互连性的隐喻来表现。


然而,人们看事物的文化条件正在发生改变,而埃菲尔铁塔就代表着这种变化。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在这方面最为壮观的景象,不是从地面向上看铁塔,而是从塔上往地面看。在此之前,公众观看巴黎的最高点,是巴黎圣母院饰有滴水嘴兽的游廊。大多数人都住在地平面或地表以上的四十英尺之内,亦即一般公寓楼的高度。除了几个无畏的热气球操纵人之外,没人达到过地球之上一千英尺的高度。因此,鸟瞰大自然或市镇景色,是极为罕见的奇异景观。

1856年当摄影家纳达尔带着相机,登上热气球时,他用达盖尔银版法拍摄的照片,不仅被公众一抢而光,而且还为奥诺雷·杜米埃以友好而讽刺的精神加以纪念。但当铁塔于1889年对公众开放时,近百万之众搭乘电梯登上顶层,他们在那儿看到了现代游客一乘飞机,就能毫不费力地看到的景象——从天上看起来平平展展,仿佛图案般的大地。随着巴黎将从前肉眼不可见的屋顶而今清晰可见、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一一呈现在游客的眼底。巴黎市本身成了一张地图,一种新型的风景开始渗透进大众的意识之中。它是从正面描绘图案,而非透视后退和景深为基础的。


不过,透视也有常规。它预先假定了某种看事物的方式,但这种方式与我们实际看东西的方式并不总是相符。从根本上来说,透视是一种抽象形式。它简化了眼、脑和物体之间的关系。它是一种理想的视图,凭空想象成由一个一动不动的独眼龙所见的景象,显而易见,这个独眼龙是超然于他所见之物之外的。它使观者成了神人,成了一个全世界都汇聚其一身的人,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透视把视觉事实聚在一起,然后加以稳定,并使其成为一个统一的视野。

眼睛明显有别于这片视野,正如大脑与它所思维的世界是分开的一样。尽管透视看起来十分精确,但它只是笼统地概括了经验。它把事物程式化,但其实并不代表着我们看事物的方式。请看一件物体:你的眼睛从来都不是静止不动的。它从一边到另一边不停地闪烁,在无意识之中毫不静止。你的头颅相对于物体来说,也不是静止不动的。每一个动静都会使其位置发生些微改变,从而造成事物外表极细微的差异。你动得越多,变化和差异也就越大。如果对大脑提出要求,大脑可以把一个在时间上凝固的给定视图孤立起来,但大脑对眼睛之外世界的经验更像马赛克,而不像一种透视的结构。它是一种多重关系的马赛克,其中任何一种关系(就视觉来说),都不是完全固定的。人所见的任何景象,都是不同瞥视的总和。因此,现实包括了画家感知现实的努力。观景者和风景,是同一视野中的两个部分。简言之,现实就是互动。


毕加索和勃拉克想表现这样一种事实,即我们关于物体的知识,是有关该物体所有可能的视图所构成的:上面、四边、前面、后面。他们想把这种需要花时间的审视压缩进一个瞬时内——一个合成的视图。他们的目标,是想把这种多重感,作为现实中起支配作用的因素。而这种多重感,正是塞尚晚期作品中的潜台词。


22.罗伯特·德劳内《向布莱里奥致敬》(HomagetoBlériot)1914 布面油画 巴塞尔美术馆

对于罗伯特·德劳内和索妮娅·德劳内两人来说,这个“美丽之果”的象征物,这个弥漫一切同时照亮一切的能量就是圆盘。这就是罗伯特·德劳内关于现代主义那幅野心勃勃寓言中的基本单位,即他1914年的《向布莱里奥致敬》这幅画(图22)。在这幅画中,他最喜欢的所有关于新的象征物(埃菲尔铁塔、无线电报、航空)都聚集在一起,作为一首对他意味深长地称之为“充满爱情的智慧之光”的——伟大建筑师——人的赞美歌,这个称呼不仅暗示航空事业的开拓者不得不从头开始制造他们的飞机,而且表明,一种新的世界观、一种迥异的思想网络体系,正从他们的飞行中被组织起来。布莱里奥飞越英吉利海峡,从而“建造”了一座比任何有形结构更加壮美的桥。《向布莱里奥致敬》差不多就是一幅宗教画了,一种天使般的现代主义概念。画中,盒式风筝般的双翼飞机,以闪闪发光的彩色杏仁形装饰板之形状,飘过了埃菲尔铁塔,而更小一些的布莱里奥式单翼飞机,仿佛小天使迎上前去。与此同时,德劳内的象征主义中代表“充满爱情的智慧之光”的圆盘,被吸收进飞机螺旋桨推进器、星形发动机、法国空军的三色机徽(cocardes),以及辐条钢丝轮等环形中。


(笑死我了。。什么鬼😂)

在此之前,法国实验写作中就已经有一股虽然强大,但却晦涩的机器和性欲形象的潜流。《愚比王三部曲》(TheUbutrilogy)的作者阿尔弗雷德·雅里(1873—1907),1902年写了一篇关于机器力量的幻想作,主人翁即“超人”(leSurmâle)。他一刻不停地骑着自行车,跟一辆五人自行车对抗,这五人的腿都用金属杆连在一起(很可能这就是杜尚《大玻璃》中互相联结的机械单身汉的一个来源),最后赢了巴黎至西伯利亚那场简直不可能赢的竞赛。这两种车子同时都与一辆火车头在比赛。超人不仅赢了这场比赛,而且也赢得了那个女孩,即美国实业家的女儿,她当时正坐在火车上。但他没法爱那女孩,因为他已经太机械化了。于是,一位科学家为超人制作了一把电刑椅,通过一台极为强大的永磁发电机,以电击刺激他的爱欲。(十九世纪晚期,美国已经使用电椅,而对法国人来说,这在当时仍然是一个令人惊异和新鲜的事物:具体化的哲学呀。)超人被皮带绑在椅上,受着11000伏电压的冲击,爱上了电椅,永磁发电机则爱上了他。性欲的力学战胜了感情。


传达出的这个信息不错,但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呢?什么样的视觉叙述能够使艺术带上如此的迫切性呢?柏林的一些达达派艺术家——约翰·哈特菲尔德、乔治·格罗兹、汉娜·赫希和拉乌尔·豪斯曼——认为,摄影蒙太奇可以办到这一点,即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利用摄影制作的形象,然后做成一种拼贴。直接剪自传媒“不顾一切的日常心理”,让它们相挨相压,粘在一起,看起来像电影剪辑的重叠部分和淡入淡出,这些形象能够把梦境中的抓人景象,与摄影中纪录片式的“真实”结合起来。这种艺术源自大众艺术——人们可以在上面贴上他们自己肖像照片的谱系树,等等——但格罗兹和哈特菲尔德就像战争中的前线战士,常常互相寄赠明信片,上面画着具有讽刺意味的小小的蒙太奇,由于不把意思直接说出来,很容易被军事审查官所忽视。


44.乔治·格罗兹《多姆1920年5月,跟她学究气的自动机乔治结婚了;约翰·哈特菲尔德对此很高兴》(DaumMarries)1920 水彩画,拼贴,笔,铅笔 柏林尼伦多夫美术馆

社会的官方交易是这样,非官方的交易也是这样,特别是爱情的交易。《多姆结婚了》(图44)这幅画,某一部分是一个团体的内部笑话:机械化的小男人,右边那个“单身汉”——他跟豪斯曼《我们的时代精神》关系很紧密,并代表着这位作为机器蒙太奇制造者的达达派的“抽象”作品。很有趣的是,如此杜尚化的主题,出现得如此频繁,而且与当时还不为人知的《大玻璃》相隔得如此之遥远,后者当时尚在纽约。与此同时,这个丰满的“新娘”暗指达达派社会现实主义、政治上比较易懂的一面,她是在格罗兹将柏林妓女画得像猪猡的形象中,最不饶人的一张。怎么让这样的两种人结婚呢?尽管这部分是对达达派作为艺术团体自身策略和问题的评论,它的更大的意义则一目了然。这个假人兼丈夫又是一个魏玛的人,也是一个零,社会用某些欲望对他进行了程序设计,把他变成了一个效率很高的消费者。格罗兹通过让脱离肉体的手来操纵他脑袋里的信息,十分清楚地表现了这一点。这两只手与另一只手很押韵,配合得干净利落,那只手正在搔弄多姆的乳头,刺激起她的兴趣。这种光棍唯一的新娘,只可能是一个婊子,婊子的热情跟他的动作一样机械。


采用任何革命者的作品,未来主义的艺术。那些看惯了画中对个别物体或现象描绘的人会茫然不解。你不可能理解任何东西。说真的,如果你从一幅未来主义绘画取出任何一个单一的部分,它只能代表一种荒诞。因为一幅未来主义绘画中的每个部分,都只能通过其他所有部分的互动才能获得意义,也只能结合它们才能获得艺术家要赋予它的意义。一幅未来主义绘画过的是一种“集体生活”,其原则跟无产阶级的整个创造的构成是一样的。

摘录《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在此,需要辨明的一点是,尤瑟纳尔尊重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命做出的选择,正如哈德良所说,自杀是人的一种自由,“一个人有权决定他的生命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有用”。


在对待生与死的问题上,尤瑟纳尔与三岛由纪夫的看法有不谋而合之处。尤瑟纳尔认为,生与死不是对立的两种状态,而是互相包含、不断转化的。她对待死亡的态度延续古希腊的思想,对她而言,死亡也是人生体验之一,睁开双眼直面这一过程,就是直面事物的发展和宇宙的力量;而对死亡进行思考能让人类加深对自己的认识,通过这种方式,“人类才能够在宇宙中、在时间中摆正自己的位置,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是昙花一现,因此应该好好充实生命,并认识到究竟是应该追求享乐还是承担责任。”


《叶隐》其实是尝试着将——死,作为调和所谓太平盛世的一剂良药。这样的烈药,在过去的战国时代是如日常茶饭般被随意乱用的。只是进入太平盛世,人们似乎对于死这样的烈药,惧之、畏之,避之犹恐而不及。但是山本常朝的着目处,恰是在——死——这剂烈药里,发见了疗治人之精神疾患的功效。”当在所谓的太平盛世中,只是思虑死已经不足以为人们敲响警钟,让人们意识到社会的弊端时,三岛毅然决然地服下了自杀这剂猛药。这种求死是否有意义呢?求死是个人的权利和自由,别人无权干涉;再者,求死之人也许只是过早地看清了别人一世也没有参透的世界的真相——就像本多眼中那一方湛蓝的天空,但却又无法承受这一真相,因此只有赴死一途,不明个中就里的他者同样无权评价。那么选择这一解决办法是否有意义,尤瑟纳尔认为答案不在于死亡这一事件本身,而在于死亡对他人的影响,在于“他们的牺牲能够或不能改变周遭人的心灵”。因此三岛的死究竟是一场闹剧还是一剂猛药,完全取决于留下来的人们如何看待,取决于心态的演变。如果说书写的欲望对于三岛由纪夫是传达“武士所特有的具体行动”的欲望,那么,选择自杀的欲望以及用近于冷静的方式对于这个事件的组织,也符合他所探求的带有武士道精神印记的“行动美学”,并将这种美学的诱惑推向极端化。


诚然,这些看起来具有揭示意义的童年和青年时代轶事,在《假面的告白》这样一篇简短的生平叙述中是值得研究的,但这些让人受到内心创伤的片段在这部作品的大部分内容中时时出现,且以不同形式散布于其他稍晚的小说作品中,这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执念,或者说一种相反的执念的起点,并最终扎根在支配我们所有感情和所有行为的强大的神经丛林中。看着这些幻景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像月亮在天空中的盈缺变化一样增多、减少,是很有趣的。确确实实,某些同时期的多少带点逸闻趣事性质的描述,某些即时做出的评判,正像这种出乎意料的快照一样,有时会有利于补充、证实或者反驳三岛自己在这些事件发生时或在这些冲击时刻作出的自画像。然而,我们能够听到它们深处的搏动,一如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内部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血液的微响,这都只能归功于作家。


清显和本多坐快车回了东京,普尔曼轿车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本多拿着从不离手的法学教材,俯身贴近发烧的同伴,听见他嘟囔着说,他们终有一日,将在“瀑布下”重逢。这再平常不过了,在日本文学或者甚至日常交谈中,经常出现这种暗示,可能是关于我们曾经坐过一次的树下阴翳,或者关于在另一段生命历程中我们曾一起喝过的水。过去的日本绘画为我们提供的瀑布通常是垂直的图像,水流富于紧绷感,就像一件乐器或一张弓的弦一样,但此处的瀑布,不只是松枝家的人造瀑布,也不是本多某日将看见的更具有神圣意味的瀑布,而是生命本身。


即使是无论如何都把存在的真实置于每个个体中心的印度教,也坚持这样的格言:“只有神才能转世”,同时,我们如此坚持的个体性像衣物一样丝缕松懈。佛教,否认或忽视存在,只承认过渡,其转世的概念就更加微妙。如果一切都是过渡,那么这么说来,暂时存在的因素几乎只是一些穿过个体的力量,并且这些力量按照某种大体上与能量守恒规律近似的法则持续存在,至少直到能量本身“消亡”之前都持续存在。留下的至多只是经验的残余,一种倾向,一种多多少少持久的分子的黏合,或者,如果我们更喜欢这样理解的话,一种磁场。这些颤动中的任何东西都完全没有消失:它们回到了世界的阿赖耶识中,这是事实,或更确切地说是体验过的感觉的容器,就像喜马拉雅山是几乎终年不化的冬雪的容器一样。然而,不仅赫拉克利特不能两次沐浴在同一条河流中,我们也不能在我们的臂弯中,两次拥抱曾经存在过的同一个人,他会在那里像一片雪花一样融化。另一个老生常谈的意象,是从一根蜡烛传递到另一根蜡烛的火焰,火是无个性的,但要依靠蜡烛个体的身体来滋养。


另一幅图景提取自跳伞员从一座塔顶冲下的经验,类似于浪漫主义神奇的故事:“我看到我的周围,在夏季这个晴朗的天气里,人们的影子坚定地在脚边显现并紧紧依附其上。从金属塔顶端跳下,我意识到一瞬间后我将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将是一个孤立的点,不与我的身体相连。在这一刻,我摆脱了我的影子……”这是一只鸟可能体会到的感觉,如果它知道跟随着它的飞行的点是它的影子的话。


直到1966年,在他最早的一部明显政治化的作品《英灵之声》中,三岛才发觉,或者至少是高调宣称,从古代日本的观点,即神风连的观点看来,他们的死毫无意义,因为天皇放弃其作为神的象征的地位,这件事去除了这些壮烈的死亡的所有意义。“勇敢的士兵们死了,因为神命令他们去战斗,而在不到六个月之后,这场野蛮的战争就突然终止了,因为神命令停火。但天皇陛下宣布:‘其实,我自己也是一个人。’这是在我们像手榴弹一样冲向敌舰侧翼之后还不到一年的时候,这一切都是为了天皇,他是神啊!为什么天皇变成了人?”

糊糊涂涂的9月

致未来的自己:

你好呀,现在是2019年9月的娄依伦向你汇报这个月的故事。

这个月我干了什么呢?

上个月底我结束了带学分的实习,之后就在杭州医院呆了一周左右。接下来去韩国和日本各呆了一周。随后从上海出发,中途在阿布扎比中转一天,终于拜访了我很想去的罗浮宫分馆。最后抵达米兰,进行了一周的学业。为美术手帖翻译了两篇文章。在杭州、日本都见了老朋友或者同学。

其实这个月算不上有什么成果,更像是在反复揣摩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我有点不太懂自己到底是接受了目前的现状,还是在否定和压抑自己的情绪。在杭州医院呆的一周,我觉得自己不太能直面事实,在躲闪和逃避情绪爆发。在日本和韩国玩的时候,刚开始觉得可以转换一下心情,到后来就越来越感到沉重起来,更想要一个人呆着,所以到后来就是一个人的旅行了。等我回到米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很恍惚,因为9月每个星期都在不同的国家,没有安定下来的感觉。

然后在米兰的第一周课业结束之后,我开始了第一轮的情绪爆发/抑郁状态。我其实自己不能准确感觉到自己的情绪,都是通过观察自己的行为才意识到,啊,我现在的状态好像很糟糕。首先是不能完成每日定下的待办事项—然后房间开始杂乱但不想收拾–接下来出门的时候开始戴帽子,因为觉得不想暴露在阳光和别人的注视下–取消和别人的见面–看视频,不做事情–害怕看手机的联络APP–一直开着视频但其实看不进去,就是看困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看。

老实说,我的朋友们无论是他们知道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还是不知道,都对我很好。(这句话讲起来有些奇怪,如果对我不好的话,怎么会成为朋友)但是,我隐隐的感受到我的朋友们都很肯定我,是某些方面的role model的感觉。当然这种互相肯定的状态自然要比互相堕落要好得多。但是我在申明:My life is not fancy at all, i am imperfect and i am just an ordinary or even mediocre person. (我的生活并不一帆风顺、闪闪发光,我也不是想做成什么就会做成什么,我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平庸的女孩)。对方听到这句话,更会把我说的话当作自嘲,而不是我的自白。 我个人觉得相比于不断向周围证明自己有多么厉害,我更想承认自己的不足,愿意一点点地付出去换取进步。

所以,得到朋友们的肯定我自然是很开心,但是这些肯定不是我所渴望的。更麻烦的是,当你被朋友肯定之后,他们就会向你寻求意见、向你倾诉,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当然,我可以向对方求助,可以说一说自己的烦恼。但是开始对话之后,我会习惯性问对方最近如何了,然后对方就开始倾诉,说一说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当一个桌子上,已经有一个人在喊疼、在哭的时候,另一个人只剩下安慰他人的角色了吧。我就是多次充当安慰他人角色的人。现在回想起来,这也是当初我在本科遭遇心理危机的时候,没有和同学们求助的原因吧。一方面是抑郁状态了就不想社交,不想出门,另一方面我并不习惯当一个求助者。

成为米兰情绪爆发的另一个导火索则是课业。上课的时候感觉有些分心,不太能集中注意力,我刚开始觉得只是刚开始学习,所以没进入状态。到后来

—–以上写于10月1日,之后是两天的重感冒加自闭,以下是10月3日续写———–

10月1号的时候,的确打算开始正常学习,那天早上整理完新的一个月的手账本,然后又开始自闭了,再加上感冒,不想出门不想学习。10月3号晚上终于出门去超市买东西。这次的自闭还好,虽然没法出大门,但是还是时不时下楼。但是,还是会有点难过,简单的一个去超市买东西就需要耗费我2天时间去说服自己。

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如果让自己就这么沉下去,其实很容易。我有太多很好的借口让自己变得自暴自弃,但是我自己不想这样,我不想让自己沉下去。加油!加油!或者,因为已经和抑郁情绪战斗了很长时间,这也不是第一次体验生活大变的情况,我比两年前的自己做得更好了点。

哎。。看着自己写下的上文,都觉得真的心酸。

anyway,继续接着10月1号的文章写:

成为米兰情绪爆发的另一个导火索则是课业。上课的时候感觉有些分心,不太能集中注意力,我刚开始觉得只是刚开始学习,所以没进入状态。到后来发现自己选的一个政治经济学课真的太难了,根本听不进去,大概就是10-20%的内容能懂。来自学习之神的嘲讽!幸好不是第一次了😂,GMAT和加拿大的governance都让我有这种后脑勺吃蒙棍的感觉。但是,随之而来害怕毕业会延毕,意大利语、选修课和论文要怎么办的焦虑立刻席卷了我。去了学校咨询,发现不能改课(和加拿大的学习规则不同),我的泪腺就迅速工作了起来。

接下来,我选择去找同学倾诉我的事情。简直就是爆哭,把自己的纠结、压力、担忧都一口气说了出来。里面包含着自己的脆弱、自己的弱小、自己的不知所措,再加上自己假想地来自四方的期待。在这些所有的坏情绪之上,我的脑中还有一个超我,她说:“你不要自己感动自己,你不要陷入自怜情绪太久,太深。和很多人的生活比起来,你的生活可没糟糕到那个程度。你不该对当下的情况有所感恩吗?”总之,我的脑中就是在大杂烩,对自己、对未来、对父亲、对母亲的情绪和想法都依次地经过我的脑子。他们不是在台面上打架,而是在潜意识里面打架,所以我的外部状态看着只是傻傻的、提不起精气神,好像也没想什么,我也迫使自己去看那些搞笑的综艺来占据表层意识,但是心情就是很容易跌进泥潭。

老实说,我不喜欢我自己现在的状态,但是我知道我得接纳我现在的状态才能往下走,才能改变。除此之外,我还很难分辨,是我的惰性在让我躺着不动,还是生活中存在着太多想让我逃避的伤痛。

好消息是,3年前的时候,我是用暴饮暴食和没日没夜看视频来缓解自己的,现在的我这两个老方子依然在被使用,但程度轻了很多。这叫,被生活暴击了之后养成的反击基因吗??

身边有只小动物也很重要,在本科休学结束之后,我回到加拿大就领养了我的大虎,有时候抑郁的黑狗咬伤我的时候,我就会抱着我的大虎,慢慢等情绪风暴过去。现在的话,汤圆的年纪很小,我更觉得要好好照顾它,给猫加粮食、加水和铲屎反而是一天中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我想说自己的心理状态还没差到不行的最大原因就是:我的内心一直存在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倒下来,不要屈服于那些负面的想法和情绪。然后告诉我你现在要去干什么,去整理房间,去完成小组做作业,去倒垃圾…….大概我还不想放弃我自己吧。

写了很多自己的思绪和情绪,所以说,在这个月我学到了什么?

老实说,什么也没学到。理性的思考的状态在我身上存在的时间太短了,更多的是逃避现实状态的我。

写于2019年10月1日,3日

从“表现的不自由展”关停事件中我们能够学到什么?

美术手帖于2019年9月11日发布于

https://mp.weixin.qq.com/s/eFI-OsxIhM_r_qyUp0b7ww

8月3日,“爱知三年展2019”中的一个单元“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停止开放。围绕着这场展览的关闭,“审查”、“表现自由”、“策展”等来自不同的角度的争论尚未停止。“爱知三年展2019“参展艺术家的小田原和香对这一事件有什么看法?

闭门谢客的展览“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与“CIR”的展厅
“失败”的研究  

“爱知三年展2019”于8月1日开幕,笔者也是其中的一位参展艺术家。从开幕前几日开始,100多个单元中的“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单元就备受媒体的瞩目。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最后引发激烈争论的展览的始末,在离双年展闭幕还有72天、8月3日时该展览就被关闭了。  

这篇文章我本是打算写其他的展览的,但是作为在短短3日间内有机会看到该展览的一员,以及作为爱知三年展的参展艺术家,考虑到我的发言的意义,所以这次就打算围绕“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写一篇文章。这也是我首次公开自己对于“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终止的想法。

和大多数的参展艺术家一样,直到7月31日的展览内部开放日我才知道“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参展作品和艺术家。我是通过媒体报道才进一步了解“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这一单元,但是没预料到会展示作品《平和少女像》的实物。展览“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前身是于2015年举办的展览“表现的不自由展 被抹去的事物”(古藤画廊、东京),其中也展出了作品《平和少女像》。我听闻该展览也因此遭到了妨碍和破坏。翻阅自2016年开始有关《平和少女像》的报道,就知道有些人对这个雕塑有着负面情绪,有人为了避免引起事端故意绕开这个雕塑等。只要这个雕塑在爱知三年展中展出了,风波就不会那么容易平息。

“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展览现场,《平和少女像》(2011)  

在31日知道会展示《平和少女像》的实物时候,我猜测主办方在防范措施上应该下了功夫,可以说没有相当的觉悟和准备是没办法开展的,对此我心有戚戚。但是3天后,发现事实并不是我预想的那样。本次中断展览并不是因为“觉悟不够”或“准备不足”,而是有许多其他的考虑,所以我支持下了中断决策的艺术总监津田大介和爱知县知事大村。在天秤的两端分别是“表现不自由展・之后”和人身安全。在审查极其严格的国家或地区的话,的确可能出现类似情况。但是这次面对威胁的是日本最大规模的艺术节的职员们。而且,如果美术馆真的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那么职员和志愿者们就会成为牺牲品,更不要说访客了。与那些侵害表现自由的暴力势力的对抗,应该由主张表现自由的人来进行到底。

“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终止更多的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如果分析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的话,有政府高官的介入、市民的抗议和收到的威胁。一般的来说,市民有抗议的权利。例如去年在福岛市公共空间内被撤去的矢延宪司的大型雕塑《太阳之子》就是因为以推特为中心的舆论上抗议声很大。如果觉得某事不恰当,那自由地表达抗议就行了。但是从正常的抗议演化成了发布伤害预告和侵害职员人权的行为,也就是威胁,这就变成了犯罪。针对发布威胁的嫌疑人,警察应当严肃处理,首先锁定那些发布具体细节的威胁人,对他们采取制裁。  

然后是政府高官的介入行为,如好几个团体发表的声明所说,这是违反了宪法21条所规定的对表现自由的保障,也与2017年公布的文化艺术基本法的理念相悖。无论是威胁,还是政治家以保护公共资金的理由介入其中等暴力行为都是不被认可的。如果了解河村隆之过去经历的话,他批判《平和少女像》的发言也不难理解(*1)。而且当前日韩关系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冰河期,慰安妇和劳工问题升级成了外交问题,所以政府对爱知三年展2019 施压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我们也需要冷静地分析报道机构是如何报道这些政治家的发言。  

执行委员长不是来自私人画廊,而是县知事。使用公共资金举办该活动,后来发生压力和外部介入的情况出现,由此导致事态进一步升级的结果,对此该单元的决策层应当已经有所预见。并不是因为使用公共资金,所以在展览内容上必须保持中立。重要的是在面对反对使用公共资金的抗议时,应当如何提前准备。艺术总监津田为了该单元的顺利进行,虽事前吸纳了来自多方的建议,但是在事前备案中并没有包括展览终止时的对策。

作品名称和展出内容更改后的莫妮卡・迈耶《沉默的Clothline》(2019)  

由于展览的终止,海外的艺术家们通过停止自己的作品展示或改变展出内容来抗议威胁事件,也同时为那些被单方面取消展览的艺术家们发声。笔者也在8月5日后改变了自己的一部分展示作品。加藤翼和毒山凡太郎则在名古屋市内设立了艺术家空间。我尊重其他艺术家的决定,但是我不会取消自身作品的展示。毕竟无论如何我应该尊重访客的观览权,而且我作为艺术家也重视能够展示自己作品的权利。

所幸的是,国内外参展艺术家的内部和运营方之间并没有产生对立的局面。根据8月10日笔者所询问的人的回答,参展艺术家们的内部对话已经开展了。海外艺术家塔尼亚・布鲁古拉(Tania Bruguera)也参加了该对话,各方在诚挚的讨论中交换想法。海外艺术家和日本国内艺术家每天都会在网络上进行交流。8月25日艺术总监津田传来了两封说明详细情况的信件,县知事也向每一位艺术家都传去了感情真挚的信件。阻碍“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重新开放的现实问题,以及怎样重新开放,或者不需要重新开放,这些问题和讨论应该留给后世去解决。  

我对本次的三年展中针对“表现的不自由・之后”的终止和重新开放问题最后达成共识的结果也怀有疑问。本次的三年展中有多件和历史认知、大日本帝国的殖民统治相关的作品。但同时也有许多讨论其他主题的作品,也不仅仅只有那些用作品来提出问题或提出异议的艺术家。声明文和意见书这种直接明了的形式之外的表现形式才是艺术作品存在的意义。因为不断公开的声明文和态度表明发言而停止展示个别作品的做法,对此现状我感到了很强的违和感。

问题的关键  

现在回到大家所关心的“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本身。要让海外艺术家恢复展出,该单元的重新开放是必不可少的条件。笔者认为如果维持展览开幕最初的状态的话,“表现的不自由・之后”的再次开放是不可能的。因为当初我看到这个单元的时候,就注意到它有一个很大的构造上的问题。  

“表现的不自由・之后”并不是以艺术家为中心进行的。实行委员会由ARAI HIROYUKI、岩崎贞明、冈木有佳、小仓利丸、永田浩三这5位艺术评论家和记者组成。2015年在东京的私立画廊举办的“表现的不自由展 被抹去的事物”是本次展览的前身。  

本次“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作为“表现的不自由展”的后续,新增加了10件作品。在展出的17件作品中(其中有一件作品不公开艺术家姓名以及一件非艺术家创作的作品),有半数以上是新增作品。本展览的概念是:“从日本的‘言论和表现自由’是否正在被侵害的强烈危机意识出发,将那些因为机构的审查和顾虑而被禁止展示的作品集中在一起。以2015年的那次展览为基础,在其上增加新的作品,包括在2015年之后被禁止在公立美术馆展出的作品,并附上禁止展出的理由(*2)。”

但是在爱知三年展2019的网站上,实行委员会的5名成员姓名和“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中展出的17件作品的艺术家及相关信息都没有公布。“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展出作品的解说等信息则登载在独立的网站上,在爱知三年展的网站上却没有跳转的按钮。再者,由于“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相关的新闻报道每天都在更新,如果现在搜索关键词“爱知三年展2019 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话,该网站竟没能进入谷歌搜索结果的前100条(8月25日截点)。

“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特设网站主页  

本来这个网站就是因“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参展作家的强烈要求而设立的(*3)。如果没有这个要求的话,就不会有这个独立的网站,在网络上应该也找不到参展作家和作品信息了吧。我理解这是应对可能出现的争议的对策,但是参展艺术家是否知道主办方以这种秘密主义的形式进行展览策划呢?
艺术总监津田的《爱知三年展2019 “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相关的致歉报告》中明确提到,“与三年展签约的是‘表现的不自由展实行委员会’,所以三年展和参加‘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参展作家并没有直接签约。”(*4)所以“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参展艺术家并不是以个人身份参与爱知三年展2019,而是打包成“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被选中的。  

这种构造就解释了本单元的参展艺术家后的括号标注——“过去被禁止展示的艺术家”,以及展品名字后的括号标注——“过去被禁止展示的作品”的原因。换句话说,本单元是将“过去被禁止展示的艺术家们”的“过去被禁止展示的作品”进行“再次展示”,艺术家和展品被当作资料处理。17件作品的对应历史资料也被包含在这严密的组合之中。  

展览的策展人不应该一件一件孤立地选择作品,而是要给它们加上了叙事脉络。将参展艺术家和作品放到了一个鲜明的主张和一条叙事脉络之下,怀着敬意和责任感进行准备。这不仅仅是策展人的职能,也是他们自尊的体现。  

但是令我惊讶的是,本单元既没有策展人也没有策展思路。此外,实行委员会选择举办这个展览的意义本该在于:弄清那些“过去被禁止展示的作品”是在怎样的状况下被禁止展示的,耐心地梳理其中的来龙去脉,并引发讨论。但是在展厅里虽有时间表、报道、评论等归档,但是最后的呈现效果却不能说是成功的。极端地说的话,因为在展厅里的作品太多,所以很难有耐心把作品一个个集中地看下去。  

此外,“表现的不自由展・之后”的参展艺术家除了知道安装作品的时间之外,并不知道其他有谁参展了,连单元停止开放的联络也没有收到,这是对艺术家和作品的不尊重。我作为同样参加三年展的艺术家,对于这种处理方式表示遗憾。  对于依然在世的艺术家及其作品,只将过去发生的负面新闻作为其历史资料处理本身也是缺乏敬意的。如果非要用这种展示方式的话,那就全部用档案来展示好了。或者说,如果要展示原件,可以在展览期间更换几次展品,把那个时间段内展厅中保留下的几件作品和充足的资料一起展示,采用能专注于这些作品及其背景的展示方式。在展览构思的时候就应该以建立一个稳固的讨论环境为目标,争取将原作、资料、讨论三个支点可视化呈现。

*1──“从军慰安妇问题”在国际上引发关注的契机是:2007年,以自民党和民主党两党的靖国派国会议员为中心,在美国华盛顿日报上刊登了体现他们主张的广告“THE FACTS”。那个时候,同樱井良子、稻田朋美等一起,当时是民主党议员的名古屋市长河村的名字也出现在上面。*2──https://censorship.social

*3──http://www.webdice.jp/dice/detail/5849/

*4──https://medium.com/@tsuda/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2019-表現の不自由展-その後-に関するお詫びと報告-3230d38ff0bc

翻译=娄依伦

Profile

小田原和香(Odawara Nodoka)

1985年出生。雕塑家、雕塑研究家。艺术学博士(筑波大学)。

Graduate Profile

收到了加拿大本科毕业时写的文章

刊登在学院刊物里了,没眼看,但是贴出来,以后没准会怀念 😂

If I use one phrase to describe my past undergraduate life and the current post-graduate life, I will select the phrase “proactively adapting.” During the first 18 years of my life, my parents’ choice and society preference largely influence my life. If life is a game, then I was more like an NPC rather than a player.

The turning point of my life is the day I graduated from the high school, and the first mission I proactively choose to tackle is the two-plus-two program between King’s college and Dongbei University in Finance and Economics. The Chinese university is located in Dalian (the north of China), while my hometown is in the south of China. Besides, King’s college is located in a foreign country—Canada. Two-plus-two program means two different environments for me, especially Canada.

While facing a totally unfamiliar environment, I feel like an outsider and observer. As for the study part, it is interesting to compare two nations’ education systems, from the class organization to the university operation. Those differences lead to the different characteristics of each nation’s graduate students. As for the life part, I have to learn everything from zero and notice the unwritten social norms and expected behaviors. The strange environment also forced me to think over the essential factors for my life, for instance, some part of my habit and tradition should be kept and insisted in, and some part of my past thoughts and actions should be replaced and developed.

In the final year of my program, I started to be interested in art and culture field, although my program is named finance and administration, which has nothing to do with art. I think what I learned so far are just a set of tools and ways to measure a good business. In other words, my bachelor program taught me how to do business. However, I think the more important question is to do what business. I believe art and culture can contribute to people’s happiness and change their lives. It is a worthwhile business to do.

Now I am studying art and culture management in Milan, Italy.